周墨点头,走了出去。
沈砚坐着没动,目光落在桌上的赋税汇总册上。他知道林阿禾此刻正在后院整理新一批上报的粮产单子。那支笔会再次落下,墨迹会再次晕开。
他不想阻止。
有些人必须走到悬崖边,才会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等着他。
太阳升得高了些,照进堂内,落在摊开的册子上。沈砚伸手合上它,轻轻搁在一旁。
一切如常。
林阿禾不知道周墨已经开口,也不知道沈砚早已看穿。他只知道自己手心又出汗了。
上午他刚收到赵承业新的密令:七月十五前,须再报三成余粮。
三成,就是一千多斤。他一个人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。
可不报,母亲的药就会断。
他坐在账房里,盯着空白的登记页,脑子里全是苏青芜送药时说的话:“这方子得连服二十天,不能断。”
他也记得沈砚那天说的话:“你跟着我,你母亲的病不用愁。”
可赵承业的人就在城外等着,每个月都要看到实情密报。
他咬了咬牙,提起笔。
西岭村新开两亩荒地,预计秋收一百五十斤。
写完,他停顿了几秒,又在后面加上一句:“坡地日照足,或可增产。”
他知道这话说不通。坡地土薄,怎么可能比平地还高产?
但他必须写。
他没注意到,周墨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,目光扫了一眼敞开的门缝,看见他低头写字的背影。
周墨脚步没停,但右手悄悄摸了摸袖中的《新安杂记》。
他知道,第三次了。
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。
他继续往前走,直到拐角看不见那扇门。
然后他停下,从袖中抽出册子,在最新一页写下:
“三度虚增,非疏漏,乃奉命。”
墨迹未干,他合上书,塞进怀里。
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掀动了账房里的纸页。
林阿禾突然觉得冷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阳光明明很好。
他低头继续写,手抖了一下,墨点溅在纸上。
他拿抹布擦掉,重新写。
沈砚坐在堂前,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是林阿禾。
他没抬头,也没叫人。
他知道那个人正在做什么。
也知道他很快就要做决定。
他只说了句:“把今天的红芋艿蒸上,中午分给轮值的衙役。”
旁边的文书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去厨房安排。
沈砚翻开新的公文,落笔很稳。
他知道真正的考验,从来不是能力,而是选择。
而他还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