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这不是信不过他们,是把担子交给了他们。
他点出两个人:“阿四、石头,你们上来。”两人愣了一下,赶紧出列。
阿四是跑公文的老手,一个月能来回郡城三趟,山路熟得闭眼都能走;石头年轻力壮,去年押货遇过劫道,一人扛棍子吓退三个毛贼。
“你们两个,脚力好,认得路,明日寅时三刻在西门等我。别的不用带,一身短打,一口刀,够了。”
两人齐声应下。
其他人虽有不甘,但也只能抱拳行礼。
沈砚一一看了过去,最后道:“等我回来,新安的甜口墨酥,我请你们吃个够。”
散了人群,他回屋喝了碗热粟米粥,是厨房老李头熬的,特意加了姜片。
他说不出谢谢,只把碗底刮干净,放在案上。
老李头咧嘴一笑,端着碗走了。
他坐在灯下,把明日要带的文书再核一遍。
述职简报、抗寒稻种田亩记录、臭鳜鱼产销账、秋瘟防疫日志……全都装进油布袋,系紧口。
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竹简,提笔写下“查账令”三个字,笔锋一顿,又搁下了。
现在写还太早。
他合上簿子,往椅背一靠,闭眼。
蜡烛烧到一半,他忽然起身,把烛台往书桌右角挪了寸许。
那里有个暗格,手指一按,弹开一道小缝。
他将林阿禾给的账册副本塞进去,重新压好机关。
这才吹熄灯,解了外袍搭在椅上,和衣躺下。
窗外安静,县衙的巡更声按时响起。
他没睡着,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。
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,也有野猫窜过屋檐。
他想起今早在偏厅看到的那一幕——老农递鱼时手在抖,匠人递墨时挺着背,孩子举着画踮着脚。
那些画面不再让他心里发堵,反而像火塘里的柴,慢慢烧着,暖着。
他摸了摸胸口,平安画还在那儿。
孩子写的“平”字,不是“平安”,也不是“平顺”,就一个“平”字。
可他知道是什么意思——新安的日子,不该被随便搅乱;他们的县令,不该被随便欺负。
他睁开眼,望着屋顶横梁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行程:寅时三刻开城门,走南坡桥,过青岭口,三天到郡城换驿马,再五日抵咸阳。
路上不赶,也不拖。
该说的都说,该交的都交。
账册在,证据在,百姓的心也在。
他伸手从枕下摸出怀表,拧了下发条。
指针指向亥时二刻。
他默默记下:明早寅时三刻,准时出发。
院外传来一声梆子响,三更了。
他把怀表放回去,闭上眼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包袱就放在床头,鼓鼓囊囊,却整整齐齐。
里面装着新安的味道、百姓的信任、贪官的罪证,还有一张尚未解锁的地图。
他没再说话,只在心里默了一句:新安,等我回来。
明天天亮前,他就出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