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脚下的路照出个影子,三人已经走了二十里。
阿四在前头带路,脚步没停过,石头走在最后,手一直按在腰刀上,眼睛扫着两边田埂。
沈砚夹在中间,包袱压着肩,里面装着账本、印信、林阿禾送的竹筒账册,还有周墨给的那包徽墨酥。
越往南走,地势渐平,官道两旁的山慢慢退开,换成了大片荒田。
第一处村子出现在日头升到半空时。
村口连个门楼都没有,几根歪木桩子横在地上,像是被人拖倒后就再没人扶。
田里草比人高,锄头烂在泥里,锈得只剩把手。
一处土墙塌了半边,露出黑黢黢的屋角,连灶台都裂了缝。
“这地方……没人住了?”阿四低声问。
沈砚没答,只盯着田垄看。
裂缝一道道爬满地表,像干渴的嘴。
他蹲下,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——粉的,没一点湿气,攥不住。
“不是没人住,是种不了。”沈砚站起身,“地旱透了,春播时下了三场雨,一场没留住。”
石头从后头赶上:“那咋不修渠?新安那会儿不也旱?您一声令下,百姓自己扛锄头就上了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:“你当人人都有个愿意牵头的县令?”
三人继续走。
风卷着灰土扑脸,路边沟渠早被泥沙埋死,只剩一条浅痕。
远处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,眼皮耷拉着,连看他们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到了第二个镇集外,情形更糟。
镇口原本该有集市的地方,现在只有两个摊子。
一个卖粟饼,五个铜板一块,黑乎乎的看不出掺了多少麸皮;另一个卖水,陶碗盛着浑浊的液体,十步远就能闻到一股土腥味。
“这水也能喝?”阿四皱眉。
“能活命的东西,谁管它什么味。”沈砚低声道。
几个孩子围在水摊前,眼巴巴看着。
老板用木勺舀了一点,孩子母亲掏出三个铜板换一口,孩子低头猛喝,呛得直咳。
老板也不恼,只把碗收回,慢悠悠说:“明日涨价,四钱一口。”
沈砚站在五步外,没上前。
他知道不能管。
一袋水救不了一镇人,开了口就是麻烦。
可胸口像压了块石磨,沉得喘不过气。
“大人……”石头想说什么。
“走。”沈砚转身。
三人绕过镇口,踏上另一段官道。
身后孩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,飘在风里。
中午歇脚时,他们在一处石墩边停下。
沈砚解下包袱,打开油纸包,那块徽墨酥还在,颜色深褐,表面微酥,松烟香混着麦香,一点点往外冒。
他没吃,只拿在手里看了看。
这东西在新安不算稀罕。
衙役厨房天天做,百姓家里也能学。
可在这片地界,一块这样的点心,够换三天口粮。
他想起张村老汉递来的芋艿,李村妇人塞进包袱的腌鱼,还有临行前堆在偏厅的那些包裹。
那些不是礼,是信任。
是百姓觉得你靠得住,才敢把家底拿出来给你垫脚。
可眼前这些村镇呢?没人组织挖渠,没人统一分粮,连药铺的影子都没有。
逃荒的人走一路倒一路,活着的只是还没轮到罢了。
“我们得快些。”沈砚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稳。
阿四抬头:“还差两天才到函谷关,您要赶夜路?”
“不赶夜路。”沈砚把徽墨酥重新包好,放回包袱底层,“但今天必须过青岭口。我不想在这类地方多待。”
石头拧开水囊喝了口:“我瞧着前面还有村子,要不要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