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黄昏,天光斜切进驿馆客房的窗棂,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账册上。
沈砚坐在灯影里,手指从一行墨字滑到下一行,像在称量每一笔记录的分量。
这已是今日第三遍。
他没点灯,靠余晖辨字。
油贵,驿馆虽供饭食,但灯火得省着用。
再说了,黑下来才看得清脑子里过的东西——赵承业扣的赈灾粮,哪一批是虚报损耗,哪一笔转卖去了私商,林阿禾记下的名字、时间、交接地点,全都对得上新安去年秋荒时的缺口。
他合上册子,指节敲了敲封面。
皮纸包角,线装结实,是新安本地麻绳穿的。
这东西不是官文,不能登堂入室,但它比官文更硬。
因为它是人写的,一个怕事的小吏咬牙写出来的真话。
窗外传来巡更梆子声,三响,酉时三刻。
和前两日一样,没人来传话。
沈砚起身,把账册塞进内襟贴身藏着。
动作不重,也不轻,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放进怀里,烫是烫,但得受着。
他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驿卒换班了,新来的那个蹲在西厢檐下啃干饼,见他出来也没打招呼。
沈砚不怪他。
谁都知道他在等什么——一个被参奏“私通墨家”的县令,说白了就是个还没定罪的嫌犯。
能住驿馆,是朝廷体面;不让出门,是规矩底线。
他在院中开始踱步。
一圈,七十二步。
两圈,七十二步。
三圈,还是七十二步。
不多不少。
这是他在新安养成的习惯,每日晚饭后绕衙署走七圈,一圈不多,一圈不少。
周墨说他“活得像漏刻”,但他知道,这种机械的节奏能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。
现在也一样。
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。
天上月未满,云走得慢。
他走完第七圈,停下,抬头看了眼北边屋脊。
咸阳城太大,看不见宫墙,也看不见御史台。
但他知道,那边有人在翻文书,在等廷尉府批公文,在权衡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值不值得大动干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