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等下一步——只要皇帝让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,一切就都能看见。
实物不会撒谎。
犁就是犁,种就是种,谁也改不了。
殿内依旧没人说话。
文官低着头,武将握着剑柄,连李斯也退到了侧列,不再插言。
这场对质,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和县令之间的直接交锋,没人能替他扛。
秦始皇没动。
但也没打断。
他在等。
沈砚也在等。
两人之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场看不见的较量。
一边是天下至尊的疑忌,一边是七品小官的性命,赌的是一个“实”字能不能压过“罪”字。
沈砚能感觉到额头上有汗渗出来,顺着鬓角滑下。
他没去擦,任它流。
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显得心虚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稳住姿势,稳住呼吸,稳住手里这口箱子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终于,秦始皇微微偏头,看向身边侍立的宦官,淡淡道:
“让他说话。”
宦官立刻上前半步,尖声传令:“陛下有旨,准沈砚陈情!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。
来了。
他双手撑地,缓缓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,但他站得很稳。
木箱依旧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压舱石。
他抬起头,这一次,目光终于敢往上抬一些。
他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透过冕旒的缝隙,那双眼睛很窄,很深,看不出情绪,却像能看穿人心。
沈砚没回避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,低头是认怂,昂头是挑衅,唯有平视,才是一个做事的人面对天子该有的态度。
“臣所行之事,不在密室,不在暗道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,“而在田间、在渠边、在百姓灶台前。”
他顿了一下,没急着往下说。
因为他知道,接下来的话,必须一句顶一句,不能废。
“臣不曾与墨家论道,也不曾结党营私。”
他继续道,“臣只问一件事——新安百姓能不能吃饱饭。”
这话出口,殿内依旧安静,但沈砚察觉到,有几个老臣悄悄抬了眼。
他知道这话戳中了点。
秦始皇没打断,也没点头,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。
沈砚接着说:“赵郡守所言‘通墨’,或有所指。但臣所用之人,非为刺客游侠,而是会造犁、修渠、种稻的匠人农夫。若此谓‘通墨’,那天下耕田者,皆可治罪。”
他语气不变,但字字清晰。
不是求饶,是陈述。
不是反驳,是还原。
他说完,没再开口,只是重新低头,双手扶箱,回到跪姿,但腰背依旧挺直。
他知道,现在轮到皇帝做选择了。
信谗言,还是信眼前这个人、这件物、这件事。
殿内寂静如死。
风吹过廊下铜铃,发出一声轻响。
秦始皇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沈砚面前的木箱:
“打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