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艰难地穿透黑风峡谷上空终年不散的煞气云层，在临时基地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黯淡的光影。
那些光不是温暖的，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灰黄色，像久病之人蜡黄的面色，照在基地中央那栋淡金色的“星辰居”洞府表面时，竟无法反射出丝毫光泽——洞府外层的隐匿阵法正在全力运转，将所有光线和能量波动都扭曲、吸收，让整座建筑看起来像一块嵌入黑色岩石中的巨大琥珀，静止而沉重。
洞府内部，空间被扩展了百倍。
这是一个长宽各三百丈、高两百丈的庞大内部空间，顶部模拟着星空的景象，三百六十五颗人造星辰按照周天星斗的轨迹缓缓旋转，洒下柔和的银白色光芒。光芒中蕴含着微弱的疗愈之力，虽不如丹药见效快，但胜在持续不断，像春雨般无声地滋养着空间内的每一个人。
空间被划分成数个区域。
最中央是医疗区，一百多名伤员按照伤势轻重排列着。轻伤员靠外侧，盘膝坐在简单的蒲团上，闭目调息，身上贴着沈清丹分发的“生生造化符”——符纸呈淡绿色，贴在皮肤上时会自动溶解，化作温润的药力渗透进经脉，修复着战斗中受损的经络和脏腑。
重伤员在内侧，平躺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地面上。其中三十七人伤势最重，身上插满了银针，针尾微微颤抖，引导着沈红玉以本命灵植“净世青莲”催生出的生机之力在体内流转。青莲虚影悬浮在医疗区上空，每一片花瓣都洒下细密的翠绿色光点，光点落在伤员身上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嫩的新肉。
沈清丹穿梭在伤员之间。
她的裙摆已经沾满了药渍和血迹，原本素雅的青色长裙此刻斑驳不堪，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。右手虚按在一名腹部被洞穿的族人丹田处，掌心丹火化作温润的暖流渗入，感知着对方道基的损伤情况；左手同时捏诀，操控着三只玉瓶悬浮在空中，瓶口倾斜，精准地将不同颜色的药液滴入三名伤员口中。
“李叔，你的肝经受损严重，三个月内不可动用超过三成的仙力。”沈清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依旧清晰，“这瓶‘养肝续脉散’每天服用三次，每次三克，用温仙泉水送服。”
“小七，你的右腿骨骼有十三处裂痕，我已经用‘续骨膏’暂时固定，但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。这期间如果强行运功，骨骼可能会永久变形。”
“王婶，你的神魂受煞气侵蚀，识海有溃散迹象。我已经用‘定魂丹’稳住，但后续需要‘养魂木’长期佩戴温养，否则可能会影响记忆和思维速度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从储物戒中取出对应的丹药和医嘱玉简，放在每个伤员身边。
做这些时，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从昨夜战斗结束到现在，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时辰。炼丹、疗伤、调配药方、指导其他略懂医术的族人……她的神魂消耗已经到了极限，识海中传来阵阵刺痛，那是过度使用神识的征兆。
但她不能停。
因为她是沈家现在唯一的炼丹宗师，是二百五十名族人能否活下去的关键。
“清丹姐姐，你休息一下吧。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玉碗走过来，碗中是冒着热气的参茶，“这是红玉姐姐让我送来的，用‘百年血参’和‘清心草’熬的，能恢复神魂。”
沈清丹接过玉碗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，化作两股暖流，一股上行滋养识海，一股下行温润丹田。她感觉头脑清明了一些，识海的刺痛感减弱了三分。
“谢谢小安。”她摸了摸少年的头，“你父亲怎么样了？”
“父亲他……”少年的眼眶红了，“道基裂了七道，清丹姐姐说需要‘道基稳固散’，但我们没有……”
沈清丹的手僵住了。
道基稳固散。
那是修复道基损伤的核心丹药，主材是“固基草”和“本源露”，辅材需要十七种珍稀灵植，炼制过程极其复杂，成丹率不足三成。沈家原本有十二瓶储备，但在黑风峡谷的战斗中，为了保住那些濒临道基崩溃的族人，已经全部用完了。
而现在，像少年父亲这样道基受损的族人，还有八十九个。
其中十七人损伤严重，如果不及时修复，修为可能会从真仙跌落到人仙，甚至……永远失去晋升的可能。
“小安，”沈清丹蹲下身，平视着少年的眼睛，“相信我，姐姐一定会找到救你父亲的方法。沈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族人，这是老祖立下的规矩，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誓言。”
少年用力点头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沈清丹替他擦去眼泪，转身走向洞府的另一端。
那里是核心成员休养区。
沈凌霄靠在一块温玉雕成的靠背上，双目紧闭，眉心处那枚剑形印记黯淡无光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。他的呼吸很微弱，每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力，胸腔起伏间能听到细微的、仿佛金属摩擦的嘶哑声。
那是剑魂受损的征兆。
剑修的本命剑魂，是神魂与剑道法则融合的产物，一旦受损，修复难度比肉身损伤高百倍。轻则剑道境界跌落，重则神魂崩溃，沦为废人。
沈凌霄的剑魂，在对抗冥骨殿主分身时，燃烧了超过九成。
现在剩下的那一成，就像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沈玥坐在他身边，双手虚按在沈凌霄的丹田上方。她的冰魄道体虽然本源受损，但依旧能催生出最纯净的冰属性仙力——这种仙力至阴至寒，对于稳定狂暴的剑魂有奇效。淡蓝色的冰晶从她掌心渗出，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，一层层包裹着沈凌霄的剑魂之火，像给即将熄灭的火堆盖上厚厚的雪被。
“哥，”沈玥低声说，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，“坚持住。老祖已经传送了三百瓶‘剑魂温养液’过来，只要你能熬过这三天，剑魂就能稳住，以后慢慢温养，总有一天能恢复的。”
沈凌霄没有回应。
他的意识沉在识海深处，与那缕微弱的剑魂之火融为一体，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火焰不灭。每一次呼吸，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，稍有不慎，火焰就会彻底熄灭。
沈玥知道他听得到。
所以她继续说，说小时候的事，说飞升时的壮志，说沈家未来的计划……说一切能让他坚持下来的话。
说到后来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眼眶渐渐红了。
但她没有哭。
因为她是沈家大小姐，是现在这支队伍的领袖。她可以担忧，可以疲惫，可以愤怒，但唯独不能软弱——尤其是在族人面前。
“大小姐，”沈红玉走过来，手里捧着一枚翠绿色的莲叶，“这是‘净世青莲’今天孕育出的三滴‘生机玉露’，对修复道体本源有奇效。您先服用一滴，剩下的两滴留给家主和二少爷。”
沈玥看着那莲叶。
莲叶只有巴掌大小，通体翠绿欲滴，叶脉中流淌着乳白色的光晕。三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在叶心滚动，每一滴都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，只是闻一闻，就让她冰魄道体的损伤处传来阵阵酥麻感——那是本源在渴望修复的本能反应。
“昊儿比我更需要。”沈玥没有接，“他的道基崩解了九成，全靠天道碎片的力量才勉强稳住。生机玉露能滋养本源，对他修复道基有帮助。”
“可是大小姐，您的道体本源也损伤了六成四。”沈红玉急道，“如果不及时修复，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暗伤，以后冲击更高境界时会成为致命的短板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玥平静地说，“但我是姐姐。”
五个字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。
沈红玉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向沈昊所在的位置。
沈昊躺在另一张玉床上。
他的状态比沈凌霄好一些，至少呼吸平稳，面色也不再惨白如纸。但眉心处那枚淡金色的天道碎片印记，此刻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频率明灭着，每一次明灭，都会引动周围的灵气产生诡异的扭曲——那是天道碎片的力量正在与他崩解的道基进行深度融合，过程凶险万分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崩溃。
沈红玉将一滴生机玉露滴在沈昊眉心。
露珠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化作淡绿色的光晕渗入。沈昊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，眉心处的天道印记光芒稳定了一分，明灭频率从每息三次降低到了每息两次。
有效。
但还不够。
“二少爷需要至少三十滴生机玉露，才能让天道碎片与道基的融合达到初步稳定。”沈红玉喃喃道，“可净世青莲每天只能孕育三滴，而且连续催生会损伤它的本源……”
她咬咬牙，将第二滴玉露也滴了上去。
沈昊的呼吸明显深沉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，洞府入口处的阵法波动了一下。
沈星河走了进来。
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，星辰圣体的反噬被沈清丹用丹药暂时压制住了，但双手依旧在微微颤抖——那是神魂透支的后遗症，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。
“大小姐，”沈星河的声音很轻，但洞府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我们和流云港的联系……被切断了。”
沈玥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一刻钟前。”沈星河走到她面前，调出一面水镜，“我按照惯例，每半个时辰向流云港的暗哨发送一次安全信号。前三次都正常回复，但一刻钟前发送的第四次信号，到现在都没有回应。”
水镜中浮现出复杂的阵法纹路。
纹路原本应该是完整的环形，代表着信号发送和接收的双向通道。但现在，代表接收的那一半纹路，彻底断了——不是模糊，不是衰减，而是像被利刃斩断般，从中间整齐地断开。
“我尝试了三种不同的联络频率，动用了七种加密阵法，结果都一样。”沈星河的脸色很难看，“要么是流云港那边的接收阵法被彻底摧毁，要么是……有人用大神通屏蔽了整个流云港区域的传讯波动。”
无论是哪一种，都不是好消息。
沈玥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离开流云港前，三大家族的态度——赵家被沈凌霄斩杀主事者，元气大伤；王家反水后态度暧昧；李家虽然妥协，但明显只是权宜之计。
再加上黑煞仙殿在流云港经营多年，暗桩无数……
“启动紧急预案。”沈玥站起身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按照老祖制定的撤离计划，如果与流云港失去联系超过两个时辰，就默认港口已经失守，我们立刻转移。”
“可是大小姐，”沈清丹走过来，“重伤员中有二十三人现在还无法承受虚空夹层的空间压力，如果强行转移，他们的伤势可能会恶化……”
“那就用‘封灵玉棺’。”沈玥打断她，“把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封印在玉棺中，隔绝外界所有能量冲击，等抵达安全地点再解封治疗。”
封灵玉棺。
沈清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沈家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之一，用“封灵玉”打造的特殊棺椁，可以将生灵封印在时间近乎停滞的状态，隔绝一切外界干扰。但代价是——封印期间，伤员的伤势不会好转，也不会恶化，相当于把问题暂时冻结，留待以后解决。
而且，封印过程需要消耗海量的仙元晶，每封印一人，就要消耗相当于十名真仙一年修炼所需的能量。
以沈家现在的储备，最多只能封印五人。
“我们有二百五十人。”沈清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如果只能封印五人，那剩下的重伤员……”
“那就让能走的走，走不了的……”沈玥闭上眼睛，“留下。”
洞府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留下，意味着放弃。
意味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族人，那些在黑风峡谷中为了掩护大家撤退而重伤的兄弟姐妹，将被留在这个随时可能被黑煞仙殿发现的临时基地，自生自灭。
“大小姐！”一名断了右臂的中年族人挣扎着站起来，他叫沈铁山，是沈家护卫队的副队长，“我留下！我的伤我知道，就算能走，也活不了多久了。把封灵玉棺留给年轻人，他们还有未来！”
“我也留下！”又一个声音响起，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，他的一条腿被煞气侵蚀，已经彻底坏死，“老夫活了七百多岁，够了。把机会留给孩子们。”
“还有我……”
“算我一个……”
短短三息时间，站出来了十七个人。
他们都是伤势最重、恢复希望最渺茫的那一批。有的道基崩碎，有的神魂残缺，有的肉身被煞气彻底污染……就算用最好的丹药治疗，也需要数十年才能恢复，而且很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残疾。
沈玥看着他们，嘴唇颤抖。
她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“大小姐，别犹豫了。”沈铁山笑了，笑容很坦然，“沈家能有今天，靠的就是团结和牺牲。老祖当年带着我们飞升时说过——‘存人失地，人地皆存；存地失人，人地皆失’。只要沈家的火种还在，只要年轻一代能活下去，我们就还有希望。”
沈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，只是深深地对这十七人鞠了一躬。
“我沈玥，以沈家大小姐的名义发誓，”她的声音哽咽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，“只要我活着，只要沈家还在，就绝不会忘记你们今日的牺牲。你们的家人，沈家会照顾到底。你们的仇，沈家一定会报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沈铁山摆摆手，重新坐回地上，“大小姐，快准备吧。我有预感，黑煞的人……快来了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洞府外的隐匿阵法，突然剧烈波动起来。
不是能量不足的波动，而是……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冲击的波动！
沈星河脸色大变，冲到控制阵盘前，双手按在阵盘上，星辰圣体全力催动。阵盘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星图，星图中代表隐匿阵法的三百六十五个光点，此刻有超过三分之一在疯狂闪烁！
“有敌袭！”沈星河嘶声道，“至少三名金仙级别的强者在同时攻击阵法！他们的攻击频率完全同步，是在用合击之术强行破解阵眼！”
“能撑多久？”沈玥已经拔出了冰魄剑。
“最多……三十息！”
三十息。
连转移重伤员的时间都不够。
“启动自毁程序。”沈玥没有任何犹豫，“所有人，立刻进入‘星辰居’核心区！星河，引爆外围所有防御阵法，制造混乱，为我们争取时间！”
“是！”
沈星河双手在阵盘上飞快滑动，每一次滑动都引动一道阵法纹路亮起。短短三息时间，阵盘表面已经布满了刺眼的红光——那是所有阵法进入超载状态的标志。
“大小姐，你们先走！”沈星河头也不回，“自毁程序需要有人手动引爆最后一个阵眼，否则威力会衰减七成，拖不住金仙多久。”
“不行！”沈玥斩钉截铁，“要走一起走！”
“走不了！”沈星河苦笑，“我的星辰圣体已经透支，神魂受损严重，就算进了星辰居，也扛不住虚空夹层的空间压力，半路就会崩溃。与其拖累大家，不如在这里发挥最后的价值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沈玥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:“大小姐，别让我的牺牲白费。带着沈家活下去，带着家主和二少爷，找到遗忘之地，重建我们的家。”
沈玥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她知道沈星河说的是对的。
星辰圣体透支到这种程度，就算用最好的丹药温养，也需要至少三年才能恢复。而虚空夹层的旅行，对神魂强度的要求极高，以沈星河现在的状态，进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星河叔……”沈玥的声音很轻。
“快走！”沈星河厉喝一声，双手猛地按在阵盘中央！
轰——！
整个阵盘爆发出刺眼的白光，光芒中，所有阵法纹路同时崩碎！碎片化作无数流光，沿着预先埋设好的能量通道，涌向临时基地外围的每一个阵眼！
与此同时，洞府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！
那是沈星河提前埋设在基地外围的“九天雷火阵”被引爆了。九千九百九十九枚雷火珠同时炸开，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岩石都掀上了天！炽热的火焰混合着狂暴的雷霆，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里的巨大火球，火球中央温度高达万度，连空间都被烧得扭曲变形！
三名刚刚抵达基地上空的金仙强者猝不及防，被爆炸的冲击波正面击中！
为首的那人身穿黑红色长袍，胸口绣着狰狞的獠牙图案——正是黑煞仙殿的“暗獠卫”统领，金仙中期修为。他反应极快，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撑起了护体仙光，但依旧被震得气血翻腾，护体仙光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“找死！”暗獠卫统领怒吼一声，右手虚空一抓，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矛凭空出现，“给我破！”
长矛刺出，黑色火焰化作一条狰狞的魔龙，咆哮着冲向爆炸中心！
但就在魔龙即将击中目标的瞬间，第二波爆炸开始了。
这次是“地脉崩解阵”。
沈星河在布置隐匿阵法时，就预料到可能会有强敌来袭，所以在地下三千丈深处埋设了三百枚“地脉震爆符”。这些符箓平时处于休眠状态，一旦被激活，就会引动地脉深处的不稳定能量，产生连锁爆炸。
轰！轰！轰！轰！轰——！
地面像海浪般翻滚起来，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向四周蔓延，裂缝中喷涌出炽热的岩浆和狂暴的地脉灵气。这些灵气与雷火阵的残余能量混合，产生了更加恐怖的二次爆炸，爆炸的威力甚至引动了小范围的空间坍塌！
三名金仙强者不得不暂时后退，撑起最强的防御，抵挡这连绵不绝的爆炸冲击。
而就在这宝贵的十几息时间里，“星辰居”洞府已经完成了启动准备。
洞府底部，三百六十个推进阵法同时亮起，喷吐出淡蓝色的火焰。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，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“虚空炎”，可以在虚空夹层中稳定燃烧，提供持续的动力。
洞府内部，所有族人都已经进入了核心舱室。
核心舱室位于洞府最中央，面积只有普通舱室的十分之一，但防御强度是最高的——墙壁由三层“星辰铁”锻造而成，中间夹着两层“虚空晶石”隔层，表面还铭刻了九重防御阵法。就算金仙巅峰强者全力一击，也需要至少三击才能破开。
沈玥站在控制台前，双手按在两个水晶球上。
水晶球内部，是两团旋转的星云，星云中无数光点闪烁，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洞府的一个功能模块。她的冰魄道体虽然受损，但神识依旧强大，此刻正分成三百六十股，同时监控着所有阵法的运行状态。
“能量灌注完成！”
“导航阵法校准完毕！”
“防御阵法全功率启动！”
“虚空通道……开启！”
随着她最后一声令下，洞府前方的空间，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裂缝不大，只有三丈宽，两丈高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一张狰狞的巨口。裂缝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光线和诡异的色彩——那是虚空夹层特有的景象，是无数空间维度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混沌地带。
进入那里，就意味着彻底离开正常的仙界空间，进入连金仙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。
但沈家没有选择。
“走！”
沈玥咬牙，将洞府的所有能量都灌注到推进阵法中。
星辰居颤抖了一下，然后像离弦之箭般冲进了裂缝！
在洞府尾部完全没入裂缝的瞬间，沈玥通过最后一道监控阵法，看到了外面的景象——
爆炸的烟尘渐渐散去，三道身影从烟尘中冲出，正是那三名黑煞仙殿的金仙。他们身上都有些狼狈，袍子被烧焦了好几处，但气息依旧强横。为首的那名暗獠卫统领，此刻正死死盯着裂缝闭合的方向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“追！”他嘶吼道，“他们进了虚空夹层，跑不远！立刻通知殿内，启动‘虚空罗网’计划！我要让他们知道，得罪黑煞仙殿的下场是什么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经化作一道黑光，冲进了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。
另外两人紧随其后。
裂缝彻底闭合了。
临时基地的废墟上，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尚未熄灭的火焰。
沈铁山等十七名自愿留下的族人，此刻正相互搀扶着，从废墟深处走出来。他们看着裂缝闭合的方向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平静和决绝。
“兄弟们，”沈铁山咳嗽了几声，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，“咱们的时间不多了。在那些杂碎回来之前，给大小姐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吧。”
“怎么争取？”一个断了双腿的老者问。
沈铁山笑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。
晶石通体赤红，内部封印着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火焰——那是沈家压箱底的禁忌之物，“焚魂爆裂石”。引爆后会产生覆盖方圆百里的灵魂冲击波，所有金仙以下的修士，神魂都会被瞬间撕裂。就算是金仙，如果没有特殊的灵魂防御法宝，也会受到重创。
但代价是……引爆者的神魂，会作为燃料被彻底燃烧，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我数到三，”沈铁山说，“愿意的，就把手放在晶石上。咱们用最后这条命，给黑煞的杂碎们……送一份大礼。”
十七只手，几乎同时按了上去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恐惧。
只有坦然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轰——！！！
血色晶石炸开了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只有一股无形的、纯粹的灵魂冲击波，以晶石为中心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冲击波所过之处，所有生灵的神魂都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，狠狠一捏！
距离最近的几只虚空生物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，就直接化作了飞灰。
稍远一些的，那些隐藏在暗处、准备等黑煞仙殿的人离开后出来捡漏的散修和妖兽，此刻全都抱着头惨叫起来，七窍流血，神魂像被千刀万剐般剧痛！
就连已经冲进虚空夹层、追出数百里的三名黑煞金仙，此刻都感到识海一阵剧痛，追击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“该死！”暗獠卫统领脸色铁青，“是焚魂爆裂石！沈家这些疯子，连转世的机会都不要了吗？！”
他不得不停下来，运功稳住震荡的识海。
这一停，就是三息。
三息时间，在虚空夹层的追逐战中，已经足以拉开难以逾越的距离。
等他们重新追上去时，星辰居的踪迹，已经彻底消失在无尽虚空的乱流之中。
沈渊站在阵眼中央，面前四面光幕上的数据正在疯狂刷新。
左侧光幕，沈凌霄的状态依旧显示为红色，但剑魂之火的强度从3.7%缓慢回升到了4.1%——那是“剑魂温养液”和沈玥的冰属性仙力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虽然回升速度很慢，但至少，崩解的趋势被止住了。
中间光幕，沈昊的状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:“道基崩解度:91.5%→90.8%·识海开裂度:87.5%→86.9%·神魂完整度:41.3%→42.7%·生命体征:稳定·修为:玄仙初期(稳固)”
崩解度下降了0.7%，识海开裂度下降了0.6%，神魂完整度提升了1.4%。
这看起来是好事。
但沈渊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种下降不是真正的修复，而是……道基在崩解过程中，那些最脆弱、最不稳定的部分已经彻底溃散，剩下的部分相对坚固，所以崩解速度暂时放缓了。
就像一堵即将倒塌的墙，先掉下来的是松动的砖块，等这些砖块掉完，剩下的部分看起来好像稳住了，但实际上，整堵墙的结构已经千疮百孔，随时可能整体崩塌。
沈昊现在就是那堵墙。
天道碎片的力量，沈玥输送的生机玉露，都只是在墙外面糊了一层泥，暂时遮住了裂缝。但墙内部的腐朽和空洞，依旧存在，而且正在不断扩大。
“老祖，”沈阵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明显的疲惫，“地脉抽汲计划的第一阶段完成了。我们从三条主地脉中抽取了相当于三千万枚上品仙元晶的本源能量，已经注入鸿蒙核心的储备池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沈渊问。
“……”沈阵玄沉默了片刻，“三条主地脉的能量浓度下降了四成，预计需要五十年才能自然恢复。地脉周边三百里内的灵植，生长速度会减缓七成，持续至少十年。另外……引发了十七次三级以下的地震，震中区域的灵脉有轻微损伤，修复需要三年。”
沈渊闭上眼睛。
三千万枚上品仙元晶，听起来很多。
但对于一个正在晋升中的小千世界来说，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天道碎片的融合，世界本源的积累，法则结构的补全……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能量支撑。按照沈阵玄的计算，要让本源界在四十一天内完成晋升，至少需要……五十亿枚上品仙元晶。
而现在，他们连零头都凑不齐。
“继续抽汲。”沈渊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重，“启动第二阶段计划，抽取次级地脉的能量。另外，启动‘灵脉献祭’程序，将灵植园内所有百年以下的灵植全部炼化，转化为本源能量。”
“老祖！”沈阵玄失声道，“百年以下的灵植是灵植园的根基，如果全部炼化，灵植园的生态会彻底崩溃，至少需要两百年才能恢复！而且那些灵植中，有不少是沈家几代人辛苦培育的稀有品种，一旦炼化，就绝种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渊睁开眼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“但上界的孩子们，等不了两百年。”
他走到阵眼边缘，那里有一面新的光幕正在升起。
光幕上显示的是“星辰居”传回的实时数据——虽然信号断断续续，被虚空乱流严重干扰，但至少能知道大致位置和状态。
“当前位置:虚空夹层第七区·乱流带”
“航向:东南偏南·遗忘之地方向”
“速度:日行九万八千里(全速)”
“能量储备:67%(持续下降)”
“防御强度:83%(轻微损伤)”
“追踪者:三名金仙(距离八百里，正在接近)”
距离八百里。
以金仙在虚空夹层中的飞行速度，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追上。
而星辰居的能量储备只剩下67%，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，最多还能维持全速飞行……两天。
两天后，如果还不能甩掉追兵，或者找到安全地点休整，等待沈家的，就是全军覆没。
“阵玄，”沈渊转身，“启动‘跨界支援协议’最高权限。”
沈阵玄愣住了。
跨界支援协议，是沈渊在飞升前就制定好的最高级别应急方案。协议内容很简单——在沈家遭遇灭族危机时，本源界可以动用一切手段，不计代价地向上界提供支援。
但启动这个协议，需要满足三个条件:
第一，上界沈家核心成员伤亡率超过三成。
第二，沈家在本源界的统治受到致命威胁。
第三……需要献祭本源界至少十分之一的世界本源。
“老祖，您确定吗？”沈阵玄的声音在颤抖，“献祭十分之一的世界本源，意味着本源界的晋升进程会直接中断，而且世界等级可能会从即将晋升的小千十三重，跌落到小千十一重甚至十重！所有族人的修炼速度都会下降，天地灵气浓度会衰减，法则完善度会倒退……”
“我知道后果。”沈渊打断他，“但如果上界的孩子们死了，本源界晋升得再快，又有什么意义？”
他走到鸿蒙核心前，伸出右手，按在核心表面。
核心内部，那枚天道本源印记正在沉睡。淡金色的光芒与混沌之气交融，产生着奇妙的反应。沈渊能感觉到，印记中的天道意志，已经初步认同了沈家，认同了本源界——它正在自发地帮助本源界完善法则，加速晋升。
“对不起了。”沈渊低声说，“我答应过要帮你恢复力量，帮你夺回流云界。但现在……我可能要食言了。”
他将手掌按得更深。
下一刻，整个鸿蒙核心剧烈震动起来！
不是普通的震动，而是从最深处、从世界本源层面产生的震动！震动中，核心表面的混沌之气开始疯狂旋转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，漩涡中心，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芒缓缓浮现……
那是本源界的世界本源精华。
是这个世界存在了数万年、吸收了无数天地灵气、孕育了亿万生灵才积累起来的……根本。
现在，沈渊要把它抽出来，传送给上界。
“老祖！”沈阵玄跪了下来，老泪纵横，“您再考虑考虑！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，可以……”
“没有其他办法了。”沈渊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阵玄，你知道吗？当年我带着沈家飞升时，曾经发过誓——只要我沈渊还活着一天，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族人，死在我前面。”
“上界的孩子们，正在用生命为我们争取时间。铁山他们……已经牺牲了。”
沈阵玄浑身一震。
“铁山他……”
“焚魂爆裂石。”沈渊闭上眼睛，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，“十七个人，没有一个退缩。他们用神魂俱灭的代价，为玥儿他们争取了三息时间。”
“三息，在虚空夹层的追逐战中，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距。”
“所以，阵玄，”沈渊重新睁开眼睛，眼中是燃烧的火焰，“告诉我，你觉得这十分之一的世界本源，值不值得？”
沈阵玄沉默了。
良久，他深深叩首:“老祖，我明白了。启动跨界支援协议，献祭十分之一世界本源，开启最高级别传送通道——目标，上界沈家，星辰居洞府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
沈渊的手掌，彻底按进了鸿蒙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