盆地中央那道连接秘境本源的裂缝，在血祭阵法失控的反噬下，已然扩大到令人心悸的规模。
它不再仅仅是一条缝隙。
而是一张狰狞的、不断蠕动的巨口。
宽度从最初的丈许扩展到十丈、二十丈、三十丈……边缘处不再是整齐的岩层断面，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。这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向外蔓延，所过之处，坚硬的岩石如同被腐蚀的朽木，簌簌化作粉末。
裂缝深处传出的不再是精纯的法则波动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、古老而邪恶的气息。
那气息带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恶臭，夹杂着无数生灵临死前的绝望哀嚎，还有某种超越认知的、纯粹混沌的暴戾意志。它如同实质的潮水，从裂缝中喷涌而出，迅速弥漫整个盆地。
“咔嚓——”
距离裂缝最近的一座三十丈高的血色祭坛率先遭殃。
祭坛表面那些用生灵精血勾勒的符文突然疯狂闪烁，然后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，整座祭坛从基座开始崩裂。裂痕呈放射状蔓延，瞬息间布满整座建筑，紧接着轰然坍塌，化作一地碎石。
碎石尚未落地，就在半空中被那股邪恶气息侵蚀，表面迅速爬满黑色的斑块，然后如同风化千年的枯骨般碎成齑粉。
“不……不应该是这样……”
侥幸逃过一劫的神使瘫坐在百丈外，双手撑地，满脸惊恐地看着裂缝方向。
他的黑色权杖已经断成三截，杖顶那颗暗红心脏彻底干瘪，化作一捧灰烬。身上的黑袍多处撕裂，露出下方苍白干枯的皮肤——那是被阵法反噬抽走大量精血后的惨状。
按照原本计划，血祭阵法顺利运转到第九层后，会凝聚出足够纯净的“血魂精华”和“神魂结晶”。那时他会用特殊仪式，将这两样东西通过裂缝献祭给沉睡在秘境深处的魔神残念，换取恩赐与力量。
但现在……
阵法失控了。
祭品缺失了。
甚至连维持阵法的煞气都开始暴走反噬。
“魔神大人……请息怒……”神使挣扎着爬起来，朝着裂缝方向五体投地跪拜，“是属下无能……但请给属下一个机会……属下立刻重新布置血祭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唤醒魔神残念的仪式一旦开始，就不可逆转。
要么成功献祭，获得恩赐。
要么……成为魔神苏醒后的第一顿血食。
“吼————”
回应他的是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。
那声音并非从耳朵传入，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。
盆地边缘，正在组织伤员后撤的沈清丹猛地捂住双耳，却依然无法阻挡那声音的侵袭。她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，眼前瞬间发黑，鼻腔一热，温热的液体顺着唇角流下。
是血。
不止她一人。
在场所有真仙境以下的修士，无论敌我，几乎同时口鼻溢血，身形摇摇欲坠。几个修为较弱的联盟修士甚至直接瘫软在地，双眼翻白，神魂遭受重创。
真仙境以上的虽然勉强稳住，但也是脸色煞白。
沈昊单手拄剑，另一只手扶住身旁摇摇欲坠的沈清丹。他体内的鸿蒙道体自发运转，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膜，将那灵魂冲击的威力削弱了七八成。但即便如此，他依然感觉到心脏如同被无形大手攥紧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“这是什么级别的存在……”他咬牙看向裂缝方向，眼中首次露出凝重到极点的神色。
在灵界时，他见过魔族大能，战过上古邪物。
在仙界流云港，他斩过金仙，斗过玄仙。
甚至在归墟古战场，他也直面过魔神残躯和监天阁的追杀。
但从未有过哪一次，像现在这样，仅仅是对方尚未完全现身时泄露的一丝气息，就让他产生近乎本能的战栗。
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。
就像蝼蚁面对山岳，水滴面对汪洋。
“至少……仙尊级。”白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这位向来从容淡然的青冥书院天才，此刻额头也渗出细密的冷汗，“而且不是普通的仙尊……是上古时期真正触摸到‘神境’门槛的存在，哪怕只剩下一缕残念，其本质也远超当今仙界的仙尊。”
他说话时，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莹白的玉符。
玉符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，那些符文并非静止，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，每一次流转都会引动周围空间的细微波动。更奇异的是，玉符中央镶嵌着一滴金色的液体——那液体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旋转，散发出纯净而浩瀚的法则气息。
“乾坤定界符？”沈昊瞳孔微缩。
他曾在青冥书院的古籍中见过关于这种符篆的描述。
这是上古时期，某些触摸到空间与时间法则本源的大能，耗尽毕生修为与珍稀材料炼制而成的保命至宝。一枚符篆的炼制，往往需要牺牲一位九天玄仙的全部修为和寿元，其珍贵程度足以让仙界顶尖势力争破头。
符篆一旦激活，可以在指定区域强行定义“空间法则”与“时间流速”，形成一片绝对掌控的领域。
领域之内，施术者即为神明。
但代价也同样巨大——每使用一次，符篆本身就会永久损耗部分本源，最多使用三次就会彻底崩毁。而且激活符篆需要消耗海量神魂之力，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倒退，重则当场魂飞魄散。
白夜居然有这种东西。
而且看他的架势，是准备用了。
“白兄，你……”沈昊刚要开口。
“别劝。”白夜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知道后果。但这东西留着不用，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盆地中央那道越来越恐怖的裂缝。
“魔神残念一旦完全苏醒，整个秘境都会成为它的猎场。到时候别说我们，就连秘境外的接引长老们也来不及救援——仙尊级的力量，已经足够短暂撕开秘境壁垒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裂缝中的异变达到了顶点。
先探出来的是一根手指。
黑红色，覆盖着层层叠叠的、仿佛由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狰狞鳞片。每片鳞都有磨盘大小，边缘锋利如刀，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——那液体滴落在地，立刻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，坑洞边缘的岩石滋滋作响，冒出刺鼻的青烟。
仅仅一根手指，就有十丈长。
它缓缓弯曲，指甲深深嵌入裂缝边缘的岩层。坚硬得足以承受金仙全力一击的秘境岩层，在那指甲面前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刺穿、捏碎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整片盆地开始剧烈震动。
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，而是某种更恐怖的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撕扯的扭曲感。地面以裂缝为中心，向外辐射出无数道新的裂痕。那些裂痕深不见底，内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，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充满火焰与毁灭的世界。
“后退！所有人后退！”沈昊厉声喝道。
不用他说，联盟众人已经在拼命后撤。
但撤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裂缝扩张的速度。
第二根手指探了出来。
然后是第三根。
三根手指扣住裂缝边缘，猛地发力——
“咔嚓！咔嚓！咔嚓！”
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连绵不绝。
裂缝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，宽度扩大到五十丈、八十丈、一百丈……豁口深处，一只完整的、覆盖着黑红鳞片的巨爪缓缓升起。
那巨爪仅仅手掌部分就有三十丈宽，五指张开时，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半座山峰。掌心的纹路并非肌肤纹理，而是一道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沟壑，沟壑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、挣扎。
那些面孔有人类，有妖兽，有不知名的异族。
它们都是被这只巨爪的主人吞噬、炼化后，永久禁锢在掌心的怨魂。
“恭迎吾主降临此界！”
神使的狂呼声响起。
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过来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病态的狂热。他挣扎着爬起，朝着巨爪方向再次跪拜，额头重重磕在地面，每一次磕击都会溅起暗红色的血花。
“属下无能，未能献上完美祭品……但请吾主享用这些血食……待吾主恢复部分力量，属下必当竭尽全力，为吾主寻来更多、更纯净的祭品！”
他的话语如同某种献祭的咒文。
巨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。
掌心的那些怨魂面孔齐齐发出无声的尖啸，黑色火焰瞬间暴涨，将整只巨爪包裹其中。火焰蔓延到地面，沿着那些新裂开的缝隙疯狂扩散，所过之处，岩石熔化，空气扭曲，连光线都被吞噬。
原本弥漫在盆地中的血腥味与煞气，在这黑色火焰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，迅速被焚烧、净化——不，不是净化，而是被更高级、更纯粹的邪恶所吞噬、同化。
“这是……魔神真火。”青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传来。
她手中的监察令此刻光芒黯淡到了极点，表面的金色符文不断闪烁，仿佛在拼命抵抗某种无形的侵蚀。而她本人更是脸色惨白如纸，七窍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——监察使血脉对魔神气息的感应最为敏锐，也承受着最大的反噬。
“上古时期，魔神征伐诸天，所过之处万物焚灭，生灵涂炭。它们掌控的火焰并非凡火，而是直接燃烧生命本源与法则结构的‘寂灭之炎’……被这种火焰沾染，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
她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沉。
而这时，巨爪之后的真正恐怖，终于显现。
巨爪之后，是手腕。
同样覆盖着黑红鳞片，粗壮得如同擎天巨柱。手腕上缠绕着数十条断裂的、闪烁着暗金色符文的锁链——那些锁链每一节都有水桶粗细，表面刻满了镇压与封印的古老文字。但此刻，锁链已经断裂大半，仅剩的几根也布满了裂痕，仿佛随时会崩断。
手腕之后，是小臂、肘关节、上臂……
当整条手臂完全探出裂缝时，其长度已经超过两百丈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裂缝深处，传来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喘息声。
那声音每一次响起，盆地的震动就会加剧一分，空气中的邪恶气息也会浓郁一分。更可怕的是，随着喘息声的节奏，裂缝边缘那些黑色纹路的蔓延速度陡然加快，已经扩散到盆地外围，甚至开始朝着断剑峰的主峰攀爬。
“它要出来了……”柳如烟喃喃道，手中的百花剑不自觉垂下。
这位百花谷的天之骄女，此刻眼中只剩下绝望。
不是她心志不坚。
而是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，任何斗志、任何勇气、任何信念，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就像蝼蚁面对天崩，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。
“轰——！”
又是一声巨响。
这次不是手臂。
而是一颗头颅。
先探出的是两根弯曲的、如同山峰般巨大的黑色犄角。犄角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路，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，岩浆滴落，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燃烧的轨迹。
然后是额头。
布满狰狞骨刺的额头中央，镶嵌着一枚竖瞳。
那竖瞳尚未完全睁开，仅仅是一条细微的缝隙。但就是这条缝隙中透出的目光，已经让所有被注视者如坠冰窟。
那是怎样的目光啊。
冰冷、漠然、充满了对一切生命的蔑视与贪婪。它扫过盆地，扫过那些还在光团中挣扎的天骄，扫过正在后撤的联盟众人，最后……定格在沈昊身上。
准确地说，是定格在沈昊体内那两块已经与他道基融合的鸿蒙秘钥碎片上。
“鸿……蒙……”
低沉、沙哑、仿佛千万年未曾开口的声音，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语言。
而是一种超越语言的意志传递。
所有听到这两个字的人，无论修为高低，无论身处何方，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——那是混杂着疑惑、厌恶、以及……贪婪到极致的占有欲。
“吞……噬……”
第二道意志传来。
竖瞳的缝隙微微扩大了一丝。
就是这一丝变化，让原本已经恐怖到极点的威压再次暴涨。
“噗——”
十几名修为较弱的联盟修士齐齐喷血，身形软倒在地。他们的神魂在刚才那一瞬间遭到了重创，若非有同伴及时搀扶，恐怕已经当场魂飞魄散。
就连沈昊、白夜这样的玄仙，也感觉胸口如同被巨锤击中，气血翻腾不休。
而作为被重点“关注”的对象，沈昊承受的压力更是其他人的十倍、百倍。
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丹田内的两块秘钥碎片疯狂震动，散发出前所未有的警示波动。鸿蒙道体自发运转到极致，体表的灰色光膜已经凝实得如同实质，但依然无法完全隔绝那目光带来的侵蚀。
那是法则层面的压制。
魔神残念的本质，已经超越了普通仙道法则的范畴，触摸到了“神道”的边缘。哪怕只是残念，其位格也远远高于在场的任何生灵。
“它想要我的碎片……”沈昊咬牙，强迫自己挺直脊梁。
不能退。
一旦后退，气势就彻底垮了。
一旦气势垮了，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屠戮。
他握紧手中的混沌剑，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那是剑灵在恐惧，也在愤怒——作为沈昊的本命仙剑，它早已与主人心意相通，此刻感受到主人的决绝，它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
灰蒙蒙的剑气从剑尖吞吐而出，虽然在那铺天盖地的魔神威压下显得如此微弱，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。
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烛火。
微弱，却不灭。
“蝼蚁……也敢持鸿蒙之物……”
魔神残念的意志第三次传来。
这一次，其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贪婪，而是某种被冒犯的怒意。
在它的认知中，鸿蒙秘钥这种级别的存在，只有真正的“神”才有资格持有。区区一个连金仙都不是的蝼蚁，居然敢将碎片融入己身，这是亵渎，是不可饶恕的罪孽。
必须毁灭。
必须吞噬。
必须将那两块碎片重新剥离，融入己身——虽然它如今只是残念，但只要融合了足够的鸿蒙碎片，就有机会重聚真身，甚至……重返神界！
“吼——！”
咆哮再起。
这一次不是意志传递，而是真正的声波攻击。
以魔神头颅为中心，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扩散开来。波纹所过之处，空间如同水面般剧烈震荡，岩石、土壤、甚至那些尚未完全崩溃的阵法残骸，都在波纹的冲刷下化作齑粉。
首当其冲的，是距离最近的几座祭坛。
它们连半息都没撑住，就在波纹中彻底湮灭，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。
其次是那些还在运转的血祭光团。
光团外围的禁锢层在黑色波纹面前如同纸糊，瞬间破碎。里面的天骄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就被波纹扫中。
“不——！”
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。
那些本就奄奄一息的天骄，在波纹扫过的瞬间，身体如同被无形大手攥紧，然后……爆开。
不是爆炸那种爆开。
而是更诡异的、仿佛整个存在被从概念上抹除的崩解。
他们的身体化作最细微的粒子，粒子又在波纹中继续分解，最终化作虚无。连神魂都没能逃出，一起被彻底湮灭。
眨眼之间，十几个光团消失。
里面的天骄，尸骨无存。
“畜生！”
沈昊目眦欲裂。
他虽然与那些人不熟，但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同道在面前被如此残忍地抹杀，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。
“给我——斩！”
混沌剑全力挥出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留任何余力。
丹田内的两块秘钥碎片同时震动，精纯的鸿蒙源力涌入经脉，与他的仙力融合，最终汇聚到剑身。原本灰蒙蒙的剑气骤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——那是“守护”碎片的力量，以及战神残念加持的道韵。
剑罡脱离剑尖，迎风暴涨。
十丈、三十丈、五十丈……
最终化作一道百丈长的灰金色巨剑，朝着魔神头颅狠狠斩落。
这一剑，是沈昊有生以来斩出的最强一剑。
融合了玄仙后期的全部修为、两块秘钥碎片的本源之力、鸿蒙道体的加持、以及胸中那股不吐不快的滔天怒意。
剑罡所过之处，空间被撕裂出漆黑的轨迹，轨迹边缘甚至隐约可见细密的银色裂纹——那是秘境空间结构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威力，开始崩坏的前兆。
就连远处正在疯狂后撤的联盟众人，都被这一剑的威势震慑，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
“沈兄他……”赵无极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修炼天机术，对能量的感知最为敏锐。在他的“天机之眼”中，沈昊这一剑蕴含的能量层级，已经无限逼近金仙初期的全力一击。
一个玄仙后期，斩出堪比金仙的一剑。
这已经不是越阶战斗能形容的了。
这是逆天。
但……
“没用的。”白夜苦涩地摇头。
他手中的乾坤定界符已经举到胸前，只要沈昊这一剑失利，他就会立刻激活——虽然不知道能定住魔神残念多久，但至少能给众人争取一线逃命的生机。
果然。
面对那足以斩开山岳、撕裂空间的百丈剑罡，魔神头颅只是微微偏转，竖瞳的缝隙对准了剑罡的方向。
然后……
睁开了百分之一。
就是这百分之一的睁眼。
竖瞳中，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射出。
光束只有手臂粗细，与百丈剑罡比起来渺小得可怜。但它所过之处，空间不是被撕裂，而是……被同化。
是的，同化。
光束周围的空气、光线、尘埃、甚至空间本身，都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，染上了一层暗红色，然后凝固、结晶，最终化作一片片暗红色的、如同水晶般的诡异物质。
这些物质悬浮在半空，彼此连接，形成了一面巨大的、暗红色的晶壁。
剑罡斩在晶壁上。
“铛——！！！”
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。
想象中晶壁破碎、剑罡长驱直入的场景没有出现。
反倒是那无坚不摧的百丈剑罡，在接触到晶壁的瞬间，如同冰雪遇到烈阳，开始迅速消融。
不是被击碎。
而是被“抹除”。
剑罡中蕴含的仙力、鸿蒙源力、法则道韵，在那暗红光束的照耀下，如同遇到了克星，一层层剥落、分解、最终化作最原始的能量粒子，然后被晶壁吸收。
短短三息。
百丈剑罡，烟消云散。
而那道暗红光束甚至没有减弱半分，在摧毁剑罡后，继续朝着沈昊射去。
速度不快。
甚至可以说缓慢。
但沈昊却感觉周身空间如同被凝固的琥珀，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光束，一点一点逼近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十丈……
“就是现在！”
白夜咬牙，一口精血喷在乾坤定界符上。
“乾坤定界，时空皆止——启！”
莹白的玉符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银光。
那光芒并非普通的光线，而是由无数细密的、如同蝌蚪般游动的空间符文组成。符文脱离玉符，在空中迅速交织、组合，最终化作一个直径百丈的银色球体，将魔神头颅、巨爪、以及那道暗红光束一起笼罩其中。
球体内部的时间，停止了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不是停止，而是被强行放缓到了原本的万分之一。
暗红光束原本已经逼近到沈昊身前五丈，但在银色球体成型的瞬间，它的速度骤然降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——按照这个速度，它要再前进一丈，需要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
魔神头颅的动作也同样变得缓慢无比。
竖瞳的睁眼过程被拉长到令人发指的地步，甚至连其中流转的暗红色光芒，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。
唯有那颗头颅本身，在最初的凝滞后，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。
竖瞳的目光，从沈昊身上，移到了白夜手中的玉符上。
即使被时空法则强行压制，那目光中蕴含的怒意与杀意，依然如同实质般穿透银色球体，让白夜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咔……咔嚓……”
轻微的碎裂声从玉符表面传来。
白夜低头看去，只见玉符中央那滴金色液体的体积，已经缩小了十分之一。而玉符本身的莹白光泽，也黯淡了一分。
“最多三十息。”他咬牙，声音沙哑，“三十息后，符篆本源耗尽，时空领域就会崩溃。”
三十息。
对于凡人来说，不过半盏茶的时间。
对于修士而言，也就是一次短暂调息。
但在眼下这种绝境中，三十息，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“沈兄，快走！”白夜冲着沈昊嘶吼，“趁现在，带着所有人撤离盆地！我会尽可能拖延更久，你们能逃多远逃多远！”
他说这话时，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。
那不是受伤流的血，而是神魂过度消耗导致的精血反噬。乾坤定界符的催动需要消耗海量神魂之力，以他玄仙中期的修为，哪怕有玉符本身分担大部分压力，也依然是在透支生命。
“走？”沈昊看着银色球体中那缓慢转动的魔神头颅，又看向白夜惨白的脸。
走了，白夜必死无疑。
不走，所有人都得死。
两难。
但沈昊只犹豫了一瞬。
他转身，却不是撤离，而是冲向那些尚未被魔神毁灭的光团。
“清丹！青岚！帮忙救人！”他一边冲，一边厉声喝道，“能救几个救几个！救出来立刻喂丹药，然后集中到岩壁后方，准备集体传送！”
沈清丹和青岚立刻反应过来。
两人虽然也是脸色苍白，但此刻没有半分犹豫。
沈清丹强忍神魂撕裂般的剧痛，再次服下一枚拟息丹，冲入盆地。青岚则将监察令最后的净化之力化作数十道金色丝线，精准地缠绕在那些光团外围，暂时隔绝魔神气息的侵蚀。
联盟众人见状，也纷纷行动起来。
柳如烟、赵无极、林云、石猛……这些在刚才的魔神威压下几乎失去斗志的天骄们，在看到沈昊等人拼死救人的举动后，胸中那股早已熄灭的战意重新燃起。
“百花谷弟子听令！结成‘百花护生阵’，为救人者提供掩护！”
“天机阁，全力推演光团最薄弱点，把坐标传给沈道友！”
“凌霄剑派，随我断后！任何敢靠近救人区域的血煞傀儡，杀无赦！”
“岩甲宗弟子，用你们的身体筑墙！挡住那些黑色火焰！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。
原本溃散的联盟，在这一刻重新凝聚。
虽然依旧无法对抗魔神残念，但至少……他们还能救下一些同伴。
还能做一些事。
而不是坐以待毙。
与此同时，沈渊界，万界传物阵中枢。
大殿内的气氛已经紧张到极点。
三维星图中显示的画面不断闪烁、扭曲——那是秘境空间结构不稳定导致的信号干扰。但即便如此，依然能清晰看到那只覆盖着黑红鳞片的巨爪，以及那颗缓缓转动的魔神头颅。
“仙尊级魔神残念……”沈星河的声音干涩，“而且不是普通的仙尊，是上古时期的‘魔神将’级别……这种存在即便在神界，也是统御一方魔域的强者。”
作为阵法大师，他对空间与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仅仅通过画面中泄露的一丝气息，他就能判断出那魔神残念的恐怖程度。
那已经超越了沈渊界目前能应对的极限。
甚至超越了整个第四卷故事线目前设定的敌人强度——按照原本大纲，沈家要在第一百五十章左右才会正式接触仙尊级的存在，而现在才第四十四章。
剧情提前暴走了。
“老祖，怎么办？”沈星河看向大殿中央那道虚幻的身影。
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闭着眼睛，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竖纹微微发光——那是他作为沈渊界天道代言人，与整个世界本源深度连接的标志。通过这道连接，他能感知到沈渊界每一寸土地的脉动，每一缕灵气的流向，每一个族人的状态。
也能感知到……秘境中沈昊等人此刻面临的绝境。
“启动‘天衍计划’最终阶段。”沈渊缓缓睁开眼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代号：‘破界’。”
大殿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听到这个代号的沈家族人，都浑身一震。
天衍计划是沈渊在沈家飞升仙界前就制定的、涵盖家族未来千年发展的庞大战略。其中分为数个阶段，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资源投入与风险预案。
而“破界”，是最终阶段，也是风险最高的阶段。
它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：在家族核心成员面临必死绝境时，以消耗沈渊界三成本源为代价，强行撕开空间壁垒，实施超远距离、超大规模的“极限传送”，将目标区域所有沈家族人及盟友，不计代价地拉回沈渊界。
代价是，沈渊界的位格将永久跌落一个小层次，且未来百年内无法再次晋升。
而作为执行者的沈渊本人，将会因为过度调用世界本源，陷入至少三百年的沉睡。
三百年的沉睡，意味着沈家将失去最强的定海神针。
位格跌落，意味着沈渊界从“中千世界·第1重”跌回“小千世界·圆满”，所有族人的修炼速度、资源产出、法则感悟都会大幅下降。
这是一个两败俱伤、甚至可以说是自毁长城的决策。
“老祖，三思啊！”一位负责资源调度的长老颤声开口，“沈渊界是家族根本，一旦位格跌落，我们百年的积累就付诸东流了！而且您若是沉睡，家族在仙界的扩张计划……”
“人都死了，还要计划做什么？”沈渊打断他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沈昊、沈清丹、青岚……这些孩子是家族的未来。他们若是陨落在秘境，就算沈渊界晋升到中千世界第36重，又有什么意义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更何况，你们觉得，那魔神残念吞噬了昊儿体内的鸿蒙秘钥碎片后，会放过沈渊界吗？”
这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。
是啊。
魔神残念的目标明显是沈昊体内的碎片。
一旦它得手，必然会顺藤摸瓜，通过碎片与沈渊界的微弱连接，锁定这个世界的位置。到时候，整个沈渊界都会成为它恢复力量的养料。
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拼死一搏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沈渊不再多言，身形缓缓升空。
他双手在胸前结印，每结出一道印诀，身体就透明一分，而大殿顶部的金色光球就明亮一分。
那是沈渊界天道意志的具现化。
此刻，这代表世界本源的意志，正在沈渊的引导下，开始前所未有的剧烈燃烧。
“嗡——！”
万界传物阵的八个通道同时爆发出冲天的光柱。
光柱穿透大殿穹顶，在沈渊界上空交织，形成一座覆盖方圆万里的巨型阵法。阵法中央，那颗金色光球缓缓降落，最终与沈渊虚幻的身影融为一体。
“以吾沈渊之名，借沈渊界三成本源……”
“开——破界之门！”
秘境盆地，银色球体内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息。
乾坤定界符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，中央那滴金色液体只剩下米粒大小。白夜整个人已经如同从水中捞出来般，浑身被汗水浸透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魔神头颅。
他在拼命。
用自己的生命，为同伴争取逃命的时间。
而盆地边缘，救人的行动也接近尾声。
在沈昊、沈清丹、青岚以及联盟众人的拼死努力下，剩余的光团中有七个被成功救出。里面的天骄虽然个个重伤垂死，但至少保住了性命，被喂下丹药后集中安置在岩壁后方。
还有三个光团，因为距离魔神头颅太近，被那暗红光束的余波扫过，已经彻底崩毁，里面的天骄尸骨无存。
“走！”沈昊背起最后一个救出的伤员，朝着岩壁方向狂奔。
但他没有注意到，在他转身的瞬间，银色球体内的魔神头颅，竖瞳已经完全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