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仰头嘶喊,那声音撕心裂肺,像从九幽最深的寒窟里迸出的哀鸣:“好一个天帝!护不住儿子,倒先怪起生母来了?好!好!好!从此恩断义绝,再无夫妻之名!”话音未落,青丝如瀑垂落,她反手一剪乌亮长发应声而断,在风中翻飞刹那,一道炽烈金焰凭空腾起,瞬息焚尽,唯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。
衣袖翻卷如云,她转身离去,不带半分迟疑,亦不回首。背影单薄,步履却稳如山岳,仿佛踏碎的不是过往岁月,而是整座天庭的浮华虚妄。
帝俊立在原地,眼底映着那决绝回眸、那飘散灰烬,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扯。如今,长子战死,幼子远寄娲宫,枕边人拂袖而去……家不成家,国不成国,说他“妻离子散”,竟连半分夸张都算不上。
“巫族!”他齿间迸出二字,双目骤然赤红,三尺血芒自瞳中炸开恨意滔天,直欲焚尽八荒六合,唯有屠尽巫族,方能浇熄胸中焚心之火。
羲和娘娘登临六龙御驾,仙妃执素羽团扇,金童捧紫檀香炉,玉女垂首奉玉露,瑞气蒸腾,异香铺地。车驾之上,琉璃屏风流转幻象:天女旋舞如飞雪,千瓣桃花簌簌而落,漫天绯红如雨。四轮宝车划破苍穹,拖曳金焰长痕,直奔太阳星核心而去。
她步下龙车,身姿依旧端丽,却掩不住眉宇间沉沉郁色。步入大殿,静坐八宝云台良久,终是眸光一凛,抬指点向头顶庆云霎时月华涌动,一轮清辉光轮浮于脑后,一位素衣仙子悄然落定。羲和凝视她片刻,凤目微敛,声音清冷如霜:“嫦娥,即刻入轮回。余事,自有安排。”话音未落,寒光已在眼底一闪而逝。嫦娥垂首领命,周身银辉暴涨,化作一道皎洁匹练,自烈烈太阳真火之中破空而出,直扑幽冥地府。
那道月华流光灼灼生辉,太阴之气缠绕周身,银辉如练,势不可挡。眼看就要撞入六道轮回正门,却猝然撞上一层无形屏障涟漪微荡,寸步难进。原来苏阳早料到大神通者必欲绕过地府常轨,故设此禁制:凡欲转世者,须循正途,不得强闯。
嫦娥悬停半空,进退两难。若依规投胎,动静太大,恐惊动诸圣,坏了羲和谋划。正焦灼间,幽冥虚空骤然裂开一颗赤红绣球呼啸而来,重重一撞!屏障纹丝未动,绣球却在空中缓缓一旋,红光暴盛,轰然砸向虚空某处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长缝隙,赫然撕开。
嫦娥心知是女娲出手,当即盈盈一拜,旋即化作流光,倏然没入裂缝,直坠六道轮回,投身而去。
娲皇宫中,女娲端坐八宝庆云金床之上,指尖微颤,面色罕有地泛起惊疑:“苏阳圣人所布结界,竟强横至此?以我圣人修为,竟需倾尽七成法力,才堪堪劈开一道窄隙……”她喃喃低语,目光怔然,“他究竟到了何等境界?莫非真已凌驾鸿钧老师之上?”话音散在殿中,久久无人应答,唯余香炉青烟,袅袅盘旋,不肯散去。
再说那嫦娥投身轮回之后,后土宫中供奉的后土娘娘石像忽地泛起一阵柔和光晕,流转数息,随即归于沉寂。石像依旧肃穆,殿内依旧清寂,仿佛方才那一瞬灵光,不过是风过檐角、云掠雕梁,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与此同时,六道轮回盘中人道一格骤然迸发灿灿金光,似熔金倾泻,如月华奔涌,直贯苍茫大地。在一处偏僻人族聚落里,一个女婴破胎啼哭,声若清磬。她降生刹那,天穹高悬的满月轰然暴涨,皎如银盘,大若车轮,仿佛挣脱天轨,垂落人间;清辉泼洒如瀑,漫过山脊、漫过溪涧、漫过草庐,百里之内月华如潮奔涌,凝成一片氤氲光云,低低浮于茅顶,更有细碎金桂自云中簌簌而下,落满檐角、铺满院坪产房之内,甜润桂香沁入骨髓,十里之外,犹能闻其幽芳。
就这样,一个通体散着淡淡馨香、肌肤胜雪、眉似远黛、眼若寒星、唇若点朱的女婴,在无人知晓的小部落悄然降临。她初睁双目时,眉心微蹙,仿佛已洞悉这尘世的艰涩与苍凉,不喜,亦不惊。
因她诞于月魄最盛之夜,银轮当空,光耀九州,部族长老便以古语尊称其为“常羲”,意为执掌月轮之神女。奈何彼时文字未生,言语口耳相传,“羲”音渐转为“娥”,久而久之,“嫦娥”之名便如桂香入风,落地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