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中,嫦娥痴痴望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,最终融进漫天金辉,心口竟像被什么狠狠攥住,泪水决堤而出,打湿了整片衣襟。
良久,她默默折返茅屋,怔怔盯着那方覆着山河锦绣帕的玉盘。原来自她记事起,每夜入梦,必有一位女子自月华深处缓步而来脑后一轮清辉流转,明眸似星,黛眉如烟,瑶鼻樱唇,身段婀娜,削肩细腰,绛唇映日,素手纤纤,肤若凝霜,气息幽微,腮边泛着淡淡霞晕。
她在流云飞霞间徐徐走近,浅笑不语,周身光华流转,却总掩不住眉间一抹深愁,喃喃低语,似风拂旗面,又似幼童梦呓,含混不清。偏偏就在后羿取药前夜,那女子的话,她忽然听得真切了梦醒之后,耳畔只剩一句回响:“务必趁后羿不在时服下仙桃,切记!切记!”
于是,嫦娥选择相信这个自襁褓起便盘踞她梦境的陌生女子。或许,她只是想弄清那人是谁;又或许,正是这缠绕半生的好奇,终于推着她伸出手,掀开了那方山河锦绣帕。
颤抖的素手轻轻掀开覆面丝帕,刹那间满屋流光迸射,瑞气升腾,桃香如雾弥漫,沁入肺腑,令人神思澄明、周身轻盈。她拈起那枚莹润仙桃,朱唇微启,贝齿轻叩,甘冽汁水汩汩滑入咽喉,温润肺腑,浊气随之翻涌而出漆黑如墨,腥膻刺鼻。
转瞬之间,肌肤愈发娇艳欲滴,吹弹可破,柔滑如脂;天灵盖豁然洞开,一束清辉直冲云霄,宛若银泉喷涌,真乃修道奇胚,仙韵沛然。
那仙桃竟不需咀嚼,自行化作缕缕琼浆,汩汩灌入喉间;浩荡灵气奔涌全身,涤荡尘垢,温养百骸,经络尽通,更似千江归海,尽数涌向神魂所居泥丸宫深处。
嫦娥清晰目睹:灵气洪流在识海掀起惊涛裂岸,那缥缈女子自星辉深处缓缓显形,朝她神念温然一笑;万缕灵息如倦鸟投林,纷纷汇入女子脑后轮光之中,月华骤盛,清辉洒落神念之上,女子倏然化作一道皎皎银芒,疾扑而来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,一幕幕清晰如昨。
半盏茶工夫未到,闭目静坐的嫦娥缓缓睁眸,双瞳幽深如墨玉,沉静无澜,却有慧光悄然流转,一代月神的雍容气度,跃然眼前。
回望十八载春秋,短若朝露,却厚重如亘古长夜,刻骨铭心。
这羲和娘娘虽为三足金乌之躯,承太阳星气运而生,然其降世之地,却非炽烈阳源,而是幽寒至极的太阴星。至刚之体偏具女儿之形,又受太阴月华浸染,故与常羲娘娘同生于阴极之地。天生阳极而形属阴,反成阴阳自洽之体。
但因落地于太阴星,虽根系太阳,终究先天有缺,阴气稍盛,阳气略亏。纵嫁帝俊以阴调阳,仍有一脉本源阴息盘踞难消。羲和便以此阴气为引,斩出一尸,化为分身,执掌太阴星,成就月神之位。
为报亲子之仇,羲和不惜分化真身,屈尊下嫁凡人后羿,历经六道轮回,堕为人族,洗尽妖氛,令后羿浑然不察;更不惜折损寿元气运,亲手布阵改命,强扭后羿宿世姻缘,使其与嫦娥因果缠绵,难解难分。
纵只是分身下嫁,对神只而言已是奇耻大辱等于当众削了天帝帝俊颜面。可羲和恨极帝俊所为,复仇之心压倒一切,全然不顾天规体统,冷眼布局。待后羿求取仙药之际,她暗中传讯西王母,逼其献出蟠桃。
对西王母而言,区区三千年一熟的仙桃,不过囊中微物,何足惜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