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人行事,一举一动皆藏天机。女娲岂肯轻易交出妖族执掌周天权柄亿万年的天庭?可眼下气运跌至谷底,孤掌难鸣,只得低头妥协天庭之主之位,终究落入道祖近侍昊天童儿之手;妖族仅保六御其二,势力大削。娘娘心中,早已另起筹谋。
东皇太一虽已形神俱灭,但曾执掌开天至宝混沌钟,一身太阳本源气运几为其所独摄。盖因他天生浩烈阳罡,王者气象浑然天成,所持法宝之威,远超帝俊不止一筹。
如今身陨魂消,周天失主,却有一缕气息盘桓原地:时而炽白如熔金,时而霞红似晚照,隐隐与苍穹烈日遥相牵引。缕缕金芒自太阳垂落,如丝如缕,缠绕其上,生生不息。
女娲娘娘眸光一闪,袖袍轻扬,一幅山水图卷倏然铺展,墨绿华光流转,那缕气息瞬息间已被尽数收摄。她足尖一点,七彩祥云应声聚拢,瑞气升腾;忽闻一声清越长唳,一只青鸾自九天翩然而降,昂首嘶鸣。祥云托起娘娘身形,稳稳落于青鸾羽背;青鸾振翅长鸣,双爪离地,青影一闪,破空直指东海。
七十三
东海尽头,一只巨鹏破浪而来,翅展遮天,羽落生风。鹏来之东,矗立着一座岱舆山,山势雄浑,林木苍莽。山巅一株奇树,叶形似桑,枝头垂挂累累赤实,高逾二千丈,粗逾两千围。此树双干同根,虬枝交缠,彼此撑持,故唤作扶桑。
这便是名震三界、吞吐日精的至阳灵根扶桑神树。树分十枝,一枝擎天而上,九枝垂荫如盖。昔日十只金乌轮番栖于其上,谁踞顶枝,谁便驾日车而出,托起烈日,横贯洪荒,自东徂西,普照八极。树根盘踞之处,裂开一道深谷,名曰汤谷,正是十日濯洗羽翼、淬炼真火之地。
女娲娘娘御驾临空,俯瞰依旧巍然耸峙的扶桑古木,不禁轻叹一声,眉间掠过一丝微澜天道幽邃难测,光阴奔流不息,树犹在,日已非,旧影杳然,唯余苍茫。心下又是一沉,悄然无声。
可天意翻覆,此事早已超出娘娘独力所能斡旋之境。纵有护佑妖族之心,也难敌诸圣之间暗流激荡:盘古所化三清,各守道统,岂容外力插手?西方两位尊者更是袖手旁观,静待机缘,哪会助她一臂之力?
“眼下欲保我妖族一线生机,唯有恳请苏阳圣人出手。”娘娘心头默念。
她抖开山河社稷图,墨色山水霎时活转溪涧淙淙,云气蒸腾,忽有一道青白气息破图而出,直扑扶桑。那枝干舒展、冠盖如云的神树骤然红光迸射,赤雾翻涌,绯烟滚滚,叶脉之中金焰奔流,整株扶桑簌簌震颤,沙沙作响。未及喘息,树身猛震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云霭轰然炸开,刺目白光如剑劈开雾障,须臾之后才缓缓敛去。
烟散影现,却见一异物立于树下:身高一丈,发如霜雪,人躯鸟首,腰拖虎尾,肩驮黑熊,左顾右盼,神态桀骜。娘娘秀眉微蹙,指尖一点造化青光倏然飞出,“噼啪”连响,如珠落玉盘,光华流转间,那怪物身形骤变头戴三梁冠,身披九色云锦袍,面如冠玉,气度凛然。他略一打量自身,随即伏地叩首,声音清朗:“承蒙圣人垂怜,再造形神!小臣万死难报,愿娘娘寿与天齐,永镇乾坤!”
娘娘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却摄人心魄既似春水初生,又若莲华初绽,娇而不媚,圣而不冷,尘世烟火与太虚清光,在她眉宇间浑然相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