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母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满意,随即取出一团金黄微润的息壤,置于檀木托盘之中,郑重递去。她语气微沉,似有不舍:“此乃九天息壤,先天神壤,一粒入水,可扩万里沃野,固若金汤。你持此镇水筑堤,既安黎庶,亦彰天庭仁德——愿九州早定,百姓归田,再不受洪涛噬骨之苦。”
待鲧双手捧稳,金母起身辞行。天女拨动云琴,弦音缥缈,凤辇腾空而起,融进漫天金光,须臾不见。
治水一事,在神仙眼中,不过水势引、土势镇,弹指可定。但天规森严,仙凡有界,终究须由人族自己扛起这副担子。
结果,鲧只知垒高墙、筑坚坝,一味强堵……
一捧黄壤铺展,千仞高堤拔地而起,挡住了这一岸洪水,却把浊浪尽数逼向彼方。东边拆墙补西墙,南岸溃口接北岸,处处崩塌,处处抢修,最后满目疮痍,寸功未立。
被帝舜诛于羽山,此事在仙界掀起轩然大波,一时间成了众仙茶余饭后的笑柄,直把玉帝与王母的脸面踩进泥里。通明殿内,玉帝怒不可遏,袖袍一扫,琉璃盏应声碎裂;王母绷着脸,唇角微翘,眼底烧着两簇冷火——本想借此事立威扬名,反倒闹得灰头土脸。刚登基不久、正欲大展拳脚的玉帝,也只能按捺锋芒,暂且偃旗息鼓。三教圣人中,老子似浑然未觉,只在金母赐下鲸息壤那一瞬,轻叹一声“可惜”,旋即埋首丹炉,再不问外事;元始天尊凤眸微眯,寒光一闪,掐指推演片刻,冷哼一声拂袖而去,此后再无动静,谁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;通天教主压根懒得搭理,整日奔走东海,广收门徒、开坛讲道,忙得脚不沾地。
苏阳更不掺和,只牵着凤嫣然游山玩水,青山作伴,流水为邻,兴致来了便抚琴一曲,清越悠远,尽抒胸中快意。
光阴似箭,兔跃乌驰,倏忽便是十余载。大禹承父遗志,重拾治河重任。
他细思鲧公旧策,幡然醒悟:水性至柔,势不可挡,硬堵不如巧疏。可要顺水之性而导之,必先摸清河道脉络——哪处盘绕如肠,哪段壅塞成患,何处该裁弯取直,何处须开渠引流……图谱若缺,纵有万般智计,也如盲人摸象。
人力终有尽时,大禹常于灯下枯坐,唯恐毕生心血付诸东流,重蹈父亲覆辙。一日踱步厅堂,目光落在壁上苏阳画像之上,心头一动,当即焚香设案,日日叩拜,虔诚祈请圣父垂怜。
苏阳身为圣人,心念微动,便自命运长河深处感应其意。当下取出一截玄铁,霞光灼灼,瑞气翻涌,金芒迸射,粗若斗瓮,长约二丈,正是那镇海定江的神针!抬手一掷,虚空轰然炸裂,一道车盖大小的幽暗裂口豁然洞开,神针倏然没入其中。
大禹挺身而立,执玉圭肃然跪拜。霎时间天幕洞开,四方灵门浮现云端,清辉如瀑倾泻而下,一根金光灿灿的铁棒破空而出,挟风雷之势直落掌中。
入手刹那,万千信息如潮涌入脑海。大禹闭目凝神,细细参悟,再睁眼时,眉宇舒展,喜色满面。
忽见天边一道金虹破云而来,大禹心头一凛,知是祥瑞降世。金光停驻眼前,定睛一看,竟是两件古朴宝物——一幅卷轴,一枚龟甲,光华流转,黑白分明,阴阳相生,赫然是伏羲当年推演八卦所用的河图与洛书!
大禹激动得指尖发颤。此时黄河浪涌如沸,浊浪排空,水面骤然向两侧分开,一条晶莹水道直通水底,显出一座洞府:锦鳞铺顶,蛟龙雕梁,紫贝筑阙,朱甍映日,瑰丽得恍若仙宫。
一银袍男子驾龙车疾驰而至,双龙拉辕,螭龙骖驾,荷叶为盖,琉璃鱼尾银光闪闪,踏浪而来,停在大禹面前,稽首躬身,朗声道:“黄河水神河伯,拜见人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