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,活着,比死了,更痛苦。
“你来了。”
赵渊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看着宫灯光晕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眼神无比复杂。有滔天的恨,有蚀骨的怨,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,病态的眷恋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笑容,“怎么?新皇登基,特意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的笑话吗?”
苏卿言没有理会他的讥讽,自顾自将宫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。
昏黄的灯光,驱散了些许黑暗,也照亮了他狼狈不堪的脸。
“不。”她摇摇头,声音平静,“我来,是回答你那天的问题。”
赵渊一怔。
那天的问题?
电光石火间,他想起来了。
在血泊中,他曾声嘶力竭地问她,在她心里,可曾有过他,哪怕一丝一毫的位置。
他自嘲地笑了,笑声嘶哑而悲凉。
“呵……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有。”苏卿言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无比,“赵渊,你和其他人,不一样。”
赵渊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苏卿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声音清冷地缓缓道来:“萧宸爱我,是把我当成他最珍贵的战利品,要的是绝对的占有和掌控。他的爱,是囚笼。”
“赵恒爱我,是把我当成他空虚内心的唯一慰藉,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,要的是病态的依赖。他的爱,是毒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渊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的脸上。
“而你……”
“你的爱里,掺了太多东西。野心,算计,权谋……肮脏又复杂。”
赵渊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。
然而,苏卿言的下一句话,却让他如遭雷击。
“但唯独你,在最后关头,想过要成全我,让我成为我自己,而不是成为你的附庸。”
“虽然,那份成全里,也夹杂着你的不甘和算计。”
“但在他们三个里,你……最像个人。”
赵渊听着她的话,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先是愣住,随即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
他想笑,嘴角咧开,比哭还难看。
最终,那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,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原来……她都懂。
她什么都懂!
他穷尽一生去谋划,去算计,去爱,去恨,到头来,却被她用最简单,也最残忍的方式,剖析得干干净净。
两行滚烫的清泪,从他干涩的眼眶中,不受控制地汹涌流下。
他哭了。
像个被戳穿了所有伪装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不能自已。
苏卿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安慰,亦没有嘲讽,眼神平静。
许久,赵渊的哭声才渐渐停歇。
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污垢,再次抬起头时,那双浑浊的眼中,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也谢谢你,没有杀我。”
他看着她,露出一抹真诚的,却又无比凄凉的微笑。
“能看着你君临天下,或许……才是我最好的结局。”
苏卿言微微颔首,算是接受了他的话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她留下这四个字,没有再多看他一眼,转身,提灯,准备离开。
“苏卿言!”
身后,赵渊忽然叫住了她。
苏卿言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,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赵渊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,“摄政王萧宸……你真的,就这么放他回北境了?”
“以他的性格,手握三十万北境军,你就不怕……他卷土重来吗?”
夜风吹过,宫灯的火苗轻轻摇曳。
苏卿言冷冷一笑,凤眸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寒霜。
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,吐出两个字。
“北境?”
随即,她轻笑一声,声音冰冷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他回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