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”
程凯和秦璐的声音刚在办公室里落下,带着金属般的决绝,林锋桌上的那部红色内线电话,就突兀地、尖锐地嘶鸣起来,仿佛一根针,狠狠刺破了这短暂的宁静。
林锋拿起听筒,里面传来的不是市委办主任沉稳的汇报,而是一阵夹杂着惊慌与混乱的急促呼吸。
“林市长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是市政府秘书长老张的声音,他的嗓音完全变了调,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,“大批……大批的工人,把市政府大门给堵了!黑压压一片,全是人!”
林锋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几步冲到窗边,从他办公室的角度,正好可以俯瞰市委大院的正门广场。只见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广场上,此刻竟然真的汇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。攒动的人头,挥舞的拳头,还有那些刺眼夺目的白色横幅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还我血汗钱!”
“政府要为我们做主!”
“阎王镇长,还我们公道!”
最后一条横幅,让林锋的瞳孔猛然收缩。他从青云镇带来的名号,此刻竟被用这种方式,钉在了耻辱柱上。民众的信任是一把双刃剑,当他们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时,他们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那个曾为他们劈开大山的“阎王”。而现在,山塌了,他们自然要来找“阎王”问罪。
“怎么回事?哪些企业的工人?”林锋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初步统计,是市里的宏盛纺织、大江机械、蓝天化工……一共五家!全是咱们市的纳税大户!他们……他们今天上午,几乎是同一时间,向法院申请了破产!”
五家大型企业,同时破产?
这绝不是巧合!林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,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盘,要在他即将起势的节骨眼上,给他来一记釜底抽薪!是宋建平?还是省里的何建国?
不,不对。林锋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。政治斗争,讲究的是精准打击,借刀杀人。这种引爆全市经济、可能造成大规模社会动荡的玩法,太过火,也太愚蠢。这不是斗争,这是自杀。
这是一场真正的,突如其来的经济雪崩!
“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市委常委,半小时后,一号会议室,召开紧急常委会!”林锋挂断电话,对着同样面色凝重的程凯和秦璐下令。
“程凯,你去稳住楼下各部门,防止内部先乱了阵脚。”
“秦璐,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警力,封锁外围,维持秩序,但记住,绝对不许跟群众发生任何冲突!”
半小时后,清远市委一号会议室。
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新任市委书记宋建平坐在主位上,一张国字脸绷得铁紧,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,已经堆满了烟蒂。
“同志们,情况我就不多说了,大家想必都看到了。”宋建平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,“五家大型企业突然倒闭,八千多名工人一夜之间失业。现在,他们就堵在咱们的家门口!如果处理不好,这件事,会引发极其严重的群体性事件,甚至会动摇我们清远市的社会稳定!到时候,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,都脱不了干系!”
他重重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嗡嗡作响。
“谁能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五家企业会这么巧,在同一天倒闭!”
会议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位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硬着头皮开口:“宋书记,这五家企业的情况我也刚了解了一下。倒闭的原因很复杂,宏盛纺织是海外订单锐减,资金链断了;大江机械是产品老化,被市场淘汰;蓝天化工……是环保压力太大,长期整改不力,已经资不抵债了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原因!”宋建平粗暴地打断他,“我现在就想知道,怎么办!”
另一个常委忧心忡忡地接过话头:“现在最棘手的问题,是钱。这五家企业,欠着各大银行的贷款,初步估算,总额超过五十个亿!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催债了。另外,他们还拖欠了八千多名工人平均三个月的工资,这笔钱,至少两个亿!企业已经破产,银行要追贷,工人要工资,最后这个责任,很可能会落到我们政府的头上。这笔钱,政府要不要垫付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市财政局长。
财政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,此刻一张脸皱得苦瓜。他站起身,几乎要哭出来:“宋书记,各位领导,咱们市今年的财政,本来就因为减税降费,出现了很大的缺口。现在这五家纳税大户一倒,全年的税收直接少掉十个亿,财政缺口至少要扩大到二十个亿。这种情况下,我们哪里还拿得出两个多亿去垫付工人的工资啊!财政……真的撑不住了!”
这番话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宋建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头痛欲裂。他揉着太阳穴,无力地靠在椅背上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八千多人天天堵在政府门口,把事情闹到省里去吧?”
会议室里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每一个常委都低着头,研究着自己面前的茶杯,唯恐被宋建平点到名字。
就在这片死寂之中,一个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