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部年轻化改革的决议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清远市的官场死水，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。
然而，林锋并未给任何人留下喘息和议论的时间。
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，市政府一号会议室，一场由市委书记亲自召集的市政府常务扩大会议，正在召开。
气氛，比上一次的市委常委会更加凝重。
如果说，市委常委会是决定“谁来干”的权力场，那么市政府常务会，就是决定“怎么干”和“花多少钱干”的修罗场。
林锋坐在主位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市政府班子成员，以及发改委、财政局、工信局等一众部门的一把手。
“同志们，今天召集大家来，只谈一件事。”林锋开门见山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他身后的巨大电子屏幕上，一行醒目的标题被投影出来——《关于打造清远市博世汽车零部件产业集群的战略规划》。
“博世五十亿的项目已经签约，土地平整工作正在进行，预计明年下半年就能投产。”林锋站起身，手持遥控笔，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，指点着地图上的战略要冲。
“但是，一个博世，只是一个点。我要的，是由这个点，带出一条线，再由这条线，铺成一个面！”
“我要以博世为核心，在清远，打造一个百亿级，乃至未来千亿级的汽车零部件产业集群！”
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。
常务副市长陈明率先开口，他的角色如同战场上的副将，负责将主帅的战略意图具体化：“林书记，产业集群的思路，我们都赞同。但这具体要怎么做？”
林锋按下遥控笔，屏幕上立刻跳出三条清晰的路径。
“第一，精准招商，吸引博世的上下游企业集体落户。博世需要钢材、需要电子元件、需要橡胶、需要精密的模具，更需要庞大的物流体系。这些配套企业，就是我们下一步围猎的目标。我会亲自带队，挨家挨户地去谈！”
“第二，筑巢引凤，政府主导建设汽车零部件产业园。我计划，由市政府出资五个亿，用两年时间，在城东高新区，建成一片占地两千亩、高标准、现代化的产业园区。包括标准厂房、道路管网、水电、污水处理，所有基础设施，我们替企业全部搞定，让他们真正实现‘拎包入住’！”
“第三，政策扶持，拿出真金白银。所有入驻产业园的企业，前三年税收全免，后两年减半；土地出让金，给予最大折扣；企业高管和核心技术人才，我们给户口、给住房补贴、解决子女入学问题！总之一句话，他们除了专心搞生产，其他的一切，都由政府来办！”
三条规划，层层递进，逻辑清晰，魄力惊人。
在座的都是行家，他们听得出来，这不是一份天马行空的幻想，而是一套经过深思熟虑、拳拳到肉的组合拳。
然而，当“五个亿”这个数字从林锋嘴里说出来时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约而同地，悄悄瞟向了市长何建国。
谁都知道，钱袋子，攥在这位新市长的手里。
何建国一直沉默着，他仔细地看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，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直到林锋讲完，他才缓缓举起了手。
“林书记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来了！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何市长，请讲。”林锋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。
何建国扶了扶金丝眼镜，站起身，走到了屏幕前，指着“政府出资五个亿”那行字，声音沉稳而专业。
“林书记，您的战略规划，非常宏大，也很有吸引力。但是，这五个亿的启动资金，从哪里来？”
他转过身，面向众人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来清远之前，研究过市里的财政报告。我们去年全年的财政总收入，是五十个亿。各类刚性支出，包括人员工资、社保、教育、医疗、城市维护等等，加起来是四十八个亿。也就是说，我们一年到头，辛辛苦苦，账面上能自由支配的结余，只有区区两个亿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回到林锋身上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现在，您一开口，就要拿出五个亿来搞产业园。这笔钱，相当于我们两年半的全部家底。如果把这笔钱投进去，那我们其他的民生项目怎么办？道路修不修？学校盖不盖？医院的设备更不更新？财政，会非常紧张，甚至可能出现赤字！”
一番话，又狠又准，直接插在了整个计划的心脏上。
会议室里，雅雀无声。
这就是技术官僚的可怕之处。他不用权术，不用派系，只用最冰冷、最扎实的数据，就能将你宏伟的蓝图，打回现实的原形。
林锋静静地听完，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从容的微笑。
“何市长，不愧是省发改委出来的专家，账，算得比财政局长还精。”他先是恭维了一句，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您的担心，有道理。但我也算过一笔账。”林锋走上前，与何建国并肩而立。
“首先，这五个亿，不是一次性投入。我们可以分三年，每年投入大约一点六七个亿。这笔钱，通过盘活一些僵尸国企的资产，优化一下政府的采购和支出，完全可以挤出来。”
“其次，我们为什么要自己扛？这个项目，完全可以去申请省里的产业发展专项资金，甚至可以去争取国家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扶持基金。这两块，我去跑！不用全部由市财政来承担。”
何建国的眉头依旧紧锁：“林书记，即便如此，财政的压力还是很大。而且，您说的这些，都是建立在一个理想的基础上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，我们投入了巨资，产业园建好了，可那些配套企业，不愿意来，那我们这五个亿，不就等于打了水漂？这个风险太大了！”
“风险？”林锋笑了，他转过身，直视着何建国的眼睛，那双眸子里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。
“何市长，我理解您的顾虑。但我们当干部，不能只算眼前的小账，更要算未来的大账，算发展的总账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回荡在整个会议室。
“如果这个产业集群能够形成，我给您算算回报！每年，它能为清远带来至少一百五十个亿的工业产值！至少十个亿的稳定税收！至少五万个就业岗位！”
“一百五十亿的产值！十个亿的税收！五万个家庭的饭碗！”林锋伸出手指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用五个亿的投入，去撬动这样一个未来。何市长，您告诉我，这笔账，值不值？这个风险，该不该冒？”
何建国被林锋的气势所慑，一时语塞。
他张了张嘴，艰难地反驳道：“但……但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。万一，企业就是不来呢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一把锁，锁住了所有人的希望。
是啊，万一不来呢？
林锋沉默了。
他看着何建国，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或担忧、或怀疑、或观望的脸。
他知道，此刻，任何的解释和数据，都显得苍白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