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的晨钟敲了第三遍。
金光如实质般流淌过琉璃瓦,漫过白玉阶,最后在三千比丘、五百罗汉、诸菩萨的袈裟上凝结成一层流淌的光晕。大雷音寺内,梵唱如海,每一句经文都化作金色的字符,在空中盘旋交织,构成一幅永不停歇的因果之网。
孙悟空坐在自己的莲台上,位置在诸佛之列,偏右,低于观音,高于罗汉。他身披锦斓佛衣,头顶无冠,只一道淡金色的圆光在脑后静静悬浮。他双目微阖,双手结印,姿态完美得如同玉雕。斗战胜佛——这个名号已享了五百年香火。
如来佛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位听闻。那声音讲述着“空”与“无相”,讲述着“寂灭”与“欢喜”。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量智慧,化作点点金雨洒落,落在听法者身上,便融入其佛果之中,令其修为精进,心湖澄明。
可孙悟空只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。
他听得见,却进不去。那智慧的金雨落在他身上,如同露水滚过荷叶,停留片刻,便悄然滑落,渗不进半分。五百年来,日日如此。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禅心未固,后来渐渐明白,不是进不去,是满了一—他的佛果早已“圆满”,圆满得没有一丝缝隙,圆满得不留一点余地。
也正因如此,那偶尔从缝隙里钻出来的东西,才格外锋利。
起初只是幻听。在极深的禅定中,会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女子的,尾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,消散得极快,快到他以为是天魔扰乱。
后来是幻视。眼前会毫无征兆地闪过一抹颜色——紫的,不是莲花的淡紫,也不是霞光的绯紫,而是一种更浓郁、更剔透,仿佛凝聚了所有晚霞精华的……紫色。一闪即逝,却总在他心湖里荡开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今日,是幻痛。
就在如来讲到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”时,孙悟空的额头骤然一紧。
不是皮肉之痛,而是从灵魂深处、从某种早已与他生命熔铸一体的禁锢之物上传递而来的、熟悉的灼痛与束缚感。那感觉如此真切,仿佛那顶早已消失的金箍又戴了回去,并且正在急剧收缩,要将他头颅勒裂!
他结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脑海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这剧痛撬开了一条缝。
**画面是破碎的,带着毛刺般的噪点。**
他看见一片燃烧的晚霞,天空像是被泼翻了胭脂,红得惨烈,紫得悲壮。云在烧,风在吼。
他看见自己——不是现在佛衣庄严的模样,而是头戴凤翅紫金冠、身穿锁子黄金甲、脚踏藕丝步云履的齐天大圣。他半跪在地,一只手死死抵着额头,指缝间渗出金色的血,面目因痛苦而狰狞。另一只手……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?一只衣袖?一只……女子的手?
**声音是断续的,裹挟着电流般的杂音。**
“……走!”是他自己的声音,嘶哑,暴怒,却藏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近乎崩溃的恐惧。
然后是一个女声,清亮,决绝,带着笑,笑里却全是泪意:“……不要……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的、仿佛琉璃碎裂的噪音吞没。
剧痛达到顶峰!
孙悟空猛地睁开眼。
金色瞳孔深处,狂暴的火焰一闪而逝,瞬息间又被无边的深邃与平静压下。额头光洁如初,哪里有什么金箍。莲台稳固,佛衣整齐,周遭诸佛菩萨依旧沉浸在佛法之中,无人察觉他刹那的失态。
只有坐在他侧前方的观音菩萨,似有若无地,将玉净瓶中杨柳枝的露珠,朝他这边轻轻弹了一滴。一滴清凉意落在眉心,将那残余的灼痛和翻腾的心绪悄然抚平。观音并未回头,依旧专注听法。
孙悟空重新阖上眼,梵唱声再次涌入耳中。可他心中那层琉璃,仿佛被那短暂的剧痛凿出了一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裂纹深处,那抹紫色,那声叹息,那只模糊的手,像深水下的暗影,固执地存在着。
法会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声梵唱落下,诸佛菩萨身化流光,各自归去。孙悟空驾起莲台,不疾不徐地飞向自己的道场——一座位于灵山西南侧,名为“妙觉峰”的山头。峰顶有洞府,洞府外无匾额,只有天然生成的石纹,隐隐构成一个“心”字。
洞府内并无寻常仙家洞天的奇花异草、瑞兽祥云,反而异常简洁。一石床,一蒲团,一案几,仅此而已。唯一的特殊之处,是洞府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、不断流动演算着金色符文的立体阵图。那是连接灵山“藏经阁数据云”的终端接口,美其名曰“万法莲台”,实则是每位佛陀查阅经卷、处理“事务”、乃至监控下界因果线的办公之处。
孙悟空在蒲团上坐下,面对那流转的金色阵图,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接入,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、关于下界信仰波动、妖魔异动、因果纠葛的报告。
他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,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额头。
光滑,微凉。
可那幻痛留下的余悸,却像附骨之疽,缠绕在神魂深处。还有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……“紫”……那女子说“我”什么?“我”后面是什么?
五百年来,他从未如此清晰地“看见”和“听见”这些。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干扰,而是带有明确场景和情绪的记忆碎片。尽管依旧残缺,却已足够指明方向——这些碎片,与他成佛前的经历有关,与那个被抹去的名字有关。
他沉默良久,金色的眼瞳里,属于“齐天大圣”的桀骜与探究,正一点点撕裂“斗战胜佛”的平静外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