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深的黑，浓稠得化不开。城东废弃纺织厂区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骨架，寂静中只余风穿过破窗的呜咽。
孙悟空藏身于一间堆放废弃纺锤和线轴的大仓库角落，用破烂的帆布和纸箱勉强搭了个隐蔽的栖身处。脏腑间的浊气根须在莲藕与石子持续滋养下，已被压制到更深处，不再时刻带来尖锐痛楚，但那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滞涩感依然存在。法力恢复到四成半，应付一般情况足够，但若再遭遇昨夜天穹武装小队那种级别的围攻，依旧凶险。
他盘膝而坐，心神却全系于那根连接紫霞的因果之弦上。
弦的另一端，传来的波动混乱而矛盾：恐惧如冰，尖锐刺骨；悲伤似潮，沉重压抑；其间又夹杂着几缕微弱却顽固的、仿佛从厚重淤泥中挣扎透出的温暖光点——那是他注入的“净化石子”在与被篡改的记忆污染对抗。
她能撑住吗？那面心映镜……似乎受损了？
忧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头。但此刻他不能妄动。天穹的搜索网定然已全面铺开，翠微苑那边想必已暴露，“林海”身份作废。这处废弃厂区虽偏僻，也非久留之地。他需要尽快找到更安全、且能主动获取信息、甚至反制天穹的据点。
此外，还有那“净化石子”反馈回来的、极其模糊的异常信息——在紫霞被污染的认知迷雾深处，似乎隐藏着某种**规律性的、非自然的“植入结构”**，不像单纯的精神攻击或幻术，更像是一种精密的、基于某种未知原理的“信息编码”或“模因病毒”。这或许是天穹公司的某种新技术？若能解析其原理，或许能找到解除影响甚至反向利用的关键。
就在他凝神推演时，灵觉忽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、极其细微却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鼠窜。是**刻意压低的脚步声**，以及**金属与布料摩擦**的轻响，至少五人，分三个方向，正朝着他所在的仓库区域包抄而来！动作训练有素，落脚极轻，若非他灵觉远超常人且高度戒备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天穹的人！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？是追踪了他逃离翠微苑时残留的能量痕迹？还是这废弃厂区本身就在他们的监控名单上？
来不及细想。孙悟空瞬间收敛所有气息，身形如同融入阴影，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仓库另一侧一堆更高的废弃机械后面，火眼金睛穿透黑暗，锁定了那五个逐渐逼近的黑影。
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城市作战服，佩戴着具备夜视和热感应功能的战术目镜，手中武器并非寻常枪械，而是造型奇特、带有某种能量蓄能装置的短管发射器。动作干脆利落，彼此间用手势沟通，呈标准的战术搜索队形。
是专业的“清洁工”小队，比昨晚在栖霞山遭遇的普通武装人员更精悍。
不能硬拼，至少不能在这里。一旦纠缠，动静闹大，会引来更多敌人，彻底暴露行踪。
他目光迅速扫视仓库环境。东侧墙壁有一扇破损的气窗，外面是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。西侧是通往隔壁车间的铁门，门轴锈蚀，但或许能制造声响吸引注意。南侧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脚下。水泥地面有不少裂缝，其中一道较宽的缝隙下，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上，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腐朽气息。
就这里！
他蹲下身，五指成爪，指尖凝聚一丝极其凝练的法力，如同热刀切入黄油，悄无声息地沿着那道裂缝划开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圆孔。井，漆黑一片，散发着霉味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大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——是门锁被专业工具撬开的声响。
追兵进来了！
孙悟空不再犹豫，身形一缩，如同泥鳅般滑入那个刚划开的洞口，下落过程中反手一挥，一股柔和的法力托起被切下的那块圆形水泥板，稳稳地盖回原处，只留下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缝隙。
几乎在他完成这一切的瞬间，仓库门被推开一道缝，两束战术手电的光柱射入，谨慎地扫视着内部。
“热感应显示有近期残留体温，但未发现明确目标。”一名队员压低声音汇报，目镜上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分两组，仔细搜查每个角落。注意能量残留痕迹。”为首的小队长打了个手势，五人无声散开。
地下，孙悟空屏住呼吸，紧贴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。上方传来靴子踩过水泥地的轻微摩擦声和翻动杂物的响动。他能“听”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，沉稳有力，显然都是精锐。
搜索持续了约五分钟。
“队长，东侧气窗有近期攀爬痕迹，外面巷子发现新鲜脚印，朝向东南。”一名队员汇报。
“西侧铁门门轴锈死，无开启痕迹。”
“中央区域发现可疑能量残留，强度微弱，类型无法识别，指向……地下？”
小队长走到孙悟空刚才打坐的位置附近，蹲下身，战术手电的光柱仔细扫过地面。最终，停在了那块刚刚被盖回的水泥板上。
“地面这块区域……颜色和纹理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。”小队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，轻轻叩击那块水泥板。
“咚…咚…”声音略显空洞。
“
两名队员立刻上前，从背包中取出小型切割工具，对准水泥板边缘。
就是现在！
孙悟空在地下黑暗中，眼中金芒一闪。他并未攻击上方之人，而是将一股法力悄无声息地注入身旁的砖石墙壁，沿着结构薄弱处迅速传导至仓库西侧那扇锈蚀的铁门门轴处！
“嘎吱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极其刺耳、仿佛金属断裂的巨响，猛地从西侧传来！在寂静的仓库和深夜中格外惊人！
正在切割水泥板的队员动作一滞，小队长和其他人瞬间调转枪口和视线，对准西侧铁门！
“什么声音？！”
“注意警戒！”
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西侧异响吸引的刹那，孙悟空头顶那块水泥板被下方的他猛然向上顶开一小道缝隙！他身形如电，从缝隙中疾射而出，却不是攻向任何一名队员，而是直扑仓库东侧那扇破损的气窗！
“目标出现！东侧！”一名队员反应极快，转身举枪！
但孙悟空的速度更快！人在空中，反手向后一挥，仓库角落里堆积的几捆废旧线轴如同被无形大手抓起，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名举枪队员和其身旁的队友！
线轴纷飞，视线受阻。趁着这瞬间的混乱，孙悟空已如鬼魅般穿过气窗，落入外面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，脚不沾地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弃厂区建筑阴影之中。
仓库内，小队长脸色铁青地推开砸来的线轴。“追！”他按住耳麦，“目标逃向东南方向，请求无人机支援，封锁厂区外围！”
五道黑影紧随其后冲出气窗，但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。
***
紫霞的公寓，天色微明。
她坐在床边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。一夜未眠，头痛欲裂，脑子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厮杀。
一边是冰冷的声音和恐怖的画面：锁链，囚牢，背叛的指控，孙悟空狰狞（被扭曲）的面孔，还有自己（前世？）绝望的哭喊和诅咒。这些画面和声音如此清晰，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实感，让她本能地恐惧、憎恶那个名字。
另一边，却是镜中山谷里少年猴妖清澈带笑的眼睛，笨拙扑蝶的毛茸茸的手，还有那句带着宠溺的“小紫”。以及……内心深处某个角落，一丝微弱却顽强升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**牵念与痛楚**，仿佛在拼命否定那些恐怖的“记忆”，告诉她：不是那样的，不该是那样的。
到底……哪边才是真的？
她拿起手机，屏幕停留在微信界面。那个昵称“.”的神秘账号（守碑人）没有再发来消息。而“孙悟空”……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，就算有，她现在敢联系他吗？
鬼使神差地，她点开了那个粉丝后援会的微信群。群里有人在讨论昨天栖霞山公园的“奇闻”，也有人提到了“那个超像的孙悟空ser”。
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：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还在这个城市，如果他在关注着自己……会不会也在这些群里？
她手指滑动，浏览着群成员列表。成百上千个头像和昵称，看得她眼花缭乱。一个个点开看资料，大多是普通粉丝，也有几个像工作人员。
直到她看到一个昵称叫“行者无疆”，头像是水墨风远山的账号。资料一片空白，地区未知，朋友圈不可见。加入群的时间……是前天？正是她线下见面会之后。
心猛地一跳。她点开对话框，犹豫了许久，输入了一行字，又删掉，再输入。
最终，她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：一个困惑的小猫脸。
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