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枢子闻言,并未直接回答,只是拂尘轻摆,脚下玉木楼船“问道舟”便缓缓降下高度,悬停在离地面数丈之处。船身一侧有柔和的青光凝成阶梯,延伸至众人面前。
“请登船。”玉枢子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孙悟空那尖锐的质问只是拂过山岩的微风。
孙悟空环视众人,见杨戬微微颔首,紫霞虽虚弱却目光坚定,晚棠等人更是以他马首是瞻,便不再犹豫,一手搀扶紫霞,率先踏上光梯。杨戬护着伤势较重的晚棠、小李等人紧随其后。当最后一人登上甲板,光梯消散,“问道舟”无声无息地升起,调转方向,朝着东北方那片更为深邃、星光似乎也更黯淡的虚空断屿群驶去。
船行平稳迅捷,却无半点风声。甲板上并非预想中的雕梁画栋,反而异常简洁,只有几处看似随意的玉质蒲团和一方低矮的墨玉案几。船体材质非金非木,触手温润,内里似有极其缓慢的流光脉动,仿佛拥有生命。放眼望去,船外并无常见的能量护罩,但所有虚空乱流、细碎陨尘在接近船身数丈时,便自然滑开、消弭,宛如船自身便是秩序的化身。
“这船……好奇妙。”小李忍不住低声惊叹,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科技逻辑去感知,却发现神识(或者说他的数据分析直觉)如同泥牛入海,只能感受到一片深邃、宁静的“存在”,无法解析分毫。
“问道之舟,载道而行。其理不在形器,而在‘合乎自然之流’。”玉枢子不知何时已盘坐于主位蒲团上,闻言淡淡解释了一句,便闭目不语,似在调息,又似在感应着什么。
孙悟空扶着紫霞在一处蒲团坐下,自己也盘坐调息,但心神大半仍放在外界。他注意到,杨戬登船后便一直沉默地站在船舷边,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、支离破碎的虚空景象,眉心那道天眼纹路偶尔有微光闪过,不知在思考什么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“问道舟”速度渐缓,前方出现一座奇异的“岛屿”。它并非悬浮的陆地,而是一块巨大无比、形状不规则的青黑色玉石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周遭黯淡的星光。玉石之上,错落有致地建着几座同样材质的简朴屋舍,屋舍间有灵泉潺潺、古树虬结(那树亦是玉质,却生意盎然),更有一道银色瀑布从玉石边缘无声垂落,坠入下方无尽的虚空黑暗,却听不到丝毫水声——这便是“听涛小筑”,涛声在心,而非在耳。
“问道舟”轻轻靠拢,停在玉石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泊位。玉枢子起身:“到了。此地有上古阵法笼罩,可隔绝绝大多数探测与推算,亦能缓慢滋养伤体。诸位可在此安心休养。”他指了指那片屋舍,“房舍空置,可自选。泉眼之水、树间灵果,皆可取用疗伤。关于‘树’、‘归墟’及盟约的基础卷宗,已存放于中央那间‘静思斋’内,神识触及玉简即可阅览。”
安排妥当,玉枢子便欲转身走向中央一座看似最为古旧的小屋。
“玉枢子前辈,”孙悟空起身叫住他,目光灼灼,“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关于‘灵山云图’和‘鸿蒙’。”
玉枢子脚步微顿,背对众人,沉默了片刻。那袭青袍在玉石背景和虚空微光下,显得愈发孤高而沧桑。
“随我来吧。”他最终说道,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,“有些事,确需让你们知晓。杨戬天神,若感兴趣,亦可同来。”
杨戬转身,目光与孙悟空对视一瞬,点了点头。
孙悟空对紫霞轻声道:“你先休息,我去听听。”紫霞却摇摇头,握住他的手:“我也去。那些事……与我有关,我感觉……有些画面越来越清晰了。”她眼眸深处,确有零星的霞光碎片流转,那是记忆正在加速复苏的迹象。
于是,孙悟空搀着紫霞,与杨戬一起,跟着玉枢子走进了中央那座“静思斋”。
斋内比外表看起来宽阔许多,四壁皆是书架,但架上并非竹简纸帛,而是一片片悬浮的、大小不一的青色玉片,玉片上流光溢彩,似有无数符文自然生灭。斋堂中央,只有几个朴素的蒲团。
玉枢子示意三人坐下,自己也在主位坐定。他并未立刻开口,而是伸手在虚空轻轻一点,一点灵光没入周围书架。刹那间,几片特定的玉片光芒大盛,投射出朦胧的光影,在斋堂中央交织成一幅幅模糊、跳跃、仿佛隔着无尽岁月的画面碎片:有巨树参天接地的浩瀚景象,有星辰崩灭、规则重组的恐怖画面,也有许多形貌奇特、气息古老的存在聚集、争论、订立契约的场景……
“灵山云图,”玉枢子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悠远,仿佛自历史深处传来,“其构想之源,乃至其部分底层架构……确实与‘昆仑墟’,以及更早的‘监天司’原始蓝图,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
第一句话,便如惊雷,在孙悟空三人心中炸响。
“或者说,”玉枢子目光扫过那些光影碎片,语气复杂,“‘云图’、‘监天司’,以及我‘昆仑墟’,其最初的根源,都可追溯至‘万象之树’崩溃之后,那个最混乱、最绝望的‘纪元交替期’。”
“彼时,旧‘规则之基’(即万象之树)崩塌,归墟初现,万界失序,众生惶惶。为应对这场可能湮灭一切的浩劫,当时残存的、最具智慧与力量的一批存在——包括部分先天神魔、初代人族先贤、乃至‘树’之意识崩溃前散落的‘法则精灵’——聚集起来,商讨救世之策。”
“争论异常激烈,主要分化为三大倾向。”玉枢子指向光影中几个模糊的身影轮廓。
“其一,便是后来‘监天司’理念的先驱。他们主张‘极端干预’与‘强制秩序’。认为必须建立一个绝对权威、绝对理性的‘最高管理系统’,以最强的力量扫除一切‘不稳定变量’(包括失控的能量、畸变的生灵、乃至可能引发混乱的思想),不惜代价维护一个最基础的、绝对‘纯净’的生存框架,哪怕这个框架冰冷、僵化。他们认为,唯有如此,才能在归墟侵蚀下保留文明火种。此派理念,后来逐渐演变为‘监天司’,其造物‘裁决者’系统便是这一思想的极端体现。”
“其二,”玉枢子目光转向另一团光影,那光影显得更加柔和、包容,但也更加模糊,“则倾向于‘引导修复’与‘动态平衡’。他们相信天地万物自有其韧性,浩劫亦是新生契机。主张建立相对宽松的‘观察与引导网络’,设立基本的‘保护性盟约’(即上古盟约),防止毁灭性冲突,为各个世界的自我修复、新规则的自然孕育留出空间和机会,只在关键时刻进行最低限度的干预。这一派,便是‘昆仑墟’的前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