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此约无效(2 / 2)

那是他之前收集的所有残响,此刻还要加上那个刚刚形成的“逆契纹”投影,总共十七道意志。

十七个虚影同时睁开眼,同时抬起手,对着那本即将暴走的书,齐声低语。

“此约无效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层层叠叠。

男人的低吼、女人的啜泣、老人的叹息、孩童的尖叫……十七种声线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,狠狠撞在书页上——涟漪过处,空气中浮现出蛛网状的透明裂痕,裂痕边缘泛着幽蓝微光,像低温冻裂的玻璃。

轰——!

现实世界里没有爆炸,但在某种看不见的维度里,一座名为“规则”的大厦轰然倒塌——沈夜耳中骤然涌入万籁齐喑的真空感,继而是一声悠长、低沉、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坍缩嗡鸣,震得他齿根发麻。

书页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不仅没被抹除,反而像烙铁一样深深陷了进去,化作一道无法磨灭的金色法则印记,直接覆盖了原本的所有条款——金光灼烫却不炙肤,照在脸上竟有阳光晒暖旧棉布的踏实感。

噗通。

屋顶上,白砚舟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了瓦片上。

他伸出枯枝般颤抖的手,隔空想要去触摸那四个字,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——指尖离纸面尚有三寸,便被金光灼得皮肉蜷缩,腾起一缕焦臭青烟。

就在这一瞬间,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,顺着崩溃的契约链接,倒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。

沈夜看见了。

第一位所谓的“宿主”,是个想救重病女儿的父亲。

他被白砚舟按着头,在《千魂录》上签下“安息契”,换来了一笔救命钱——沈夜甚至尝到了那张皱巴巴钞票上残留的汗味与药味,听见了父亲喉头滚动的哽咽,感受到枯井井壁青苔滑腻阴冷的触感。

然后就在那个雨夜,他在自家枯井里化作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肉膜,成了修补契约的材料——井水刺骨,铁锈味浓得呛鼻,而那张肉膜在月光下微微翕动,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。

第二位是个想考功名的书生,在梦中被迫写下“我愿离去”,醒来时心脏停跳,魂魄被抽出来做了笔芯——沈夜指尖一凉,仿佛握住了那支冰冷狼毫,笔管内壁还残留着魂魄凝成的霜晶,簌簌掉落。

一个个,一桩桩。

哪里是什么维护阴阳秩序?

这就是一场披着秩序外衣的、漫长而血腥的收割。

“原来……”白砚舟喃喃自语,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,“没有什么阴司……也没有什么判官……我们……才是诡异?”

他是为了守规矩才当的判官,可到头来发现,这规矩本身就是吃人的恶鬼。

啪嗒。

厂房门口,墨娘子解下了那根系了半辈子的红头绳,连带着那支巨大的狼毫笔,轻轻放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——红绳落地时无声,却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尘涟漪;狼毫笔尖残留的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幽紫,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

她没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沈夜一眼,身形开始变得透明,像一滴墨水溶进了水里——墨色扩散时,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松烟与陈年宣纸的气息。

远处天际,原本亮起的其余十一道幽光,也像是商量好了一样,接二连三地熄灭——光灭的顺序并非随机,而是由东向西,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依次掐灭的烛火。

那些判官即便没来,也感应到了总纲的崩塌。

契灵的嘶鸣声越来越弱,那种机械的威严感荡然无存,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翻书声:“逻辑……崩溃……主契约……失效……重置……无法重置……”——每一声“重置”都比前一声更沙哑,像生锈齿轮强行咬合。

最后一声轻响,那本不可一世的《千魂录》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,像本被人遗弃的烂账本——书页摊开处,灰烬正从纸边簌簌剥落,落在积尘的地面上,发出几不可闻的“噗噗”轻响。

沈夜呼出一口浊气,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疲惫——肺叶扩张时牵扯着肋间钝痛,喉咙干得发苦,舌尖残留着血锈与灰烬混合的余味。

但他还是强撑着走过去,弯腰捡起书,合上封面。

他从手指上褪下那枚古旧的铜戒,在封面上那个凹槽里重重一按——铜戒嵌入瞬间,凹槽边缘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烫感,仿佛烙铁吻上皮肤;铜锈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赤金底胎。

一道从未见过的七彩虹光,毫无征兆地从书里迸射而出,像水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,瞬间没入他的眉心——光流所经之处,皮肤下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星图脉络,冰凉、酥麻,带着远古碑文被拓印时的微震感。

光流漫过意识的深渊,那些被层层掩埋的原始协议字段,正逐行剥离尘埃,清晰浮现:权限等级:观测者→仲裁者→……

那个向来沉寂如死、只负责锚定复活坐标的“初始存档点灵”,此刻竟破天荒在他脑海中,凝出了一道轮廓分明的人形虚影。

它看着沈夜,声音不再是机械的电子音,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:“恭喜。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被记录的那个——你是规则的改写者。”

沈夜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,只是揉了揉眉心:“能不能折现?我现在只想回去补个觉。”

他将书揣进怀里,转身看向东方。

此时正是凌晨五点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,照在第七街那面断墙上——光线带着清冽的凉意,拂过他汗湿的额角,留下微痒的触感。

墙上那幅原本鲜艳欲滴的血绘背影画,此刻竟然开始缓缓褪色,像是一块干涸已久的血痂终于脱落——颜料剥落时发出极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如薄冰初裂;褪色边缘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彩,与怀中《千魂录》封面上的铜戒印痕遥相呼应。

“我妈从小就教我,做人要诚实。”沈夜自言自语地紧了紧衣领,迎着朝阳走去——晨风卷起地上的灰尘,将一切罪恶掩埋——风里裹着青草初生的微涩、远处早点铺蒸笼掀开时的米香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劫后余生的松软感。

而沈夜怀中,《千魂录》封面上那枚铜戒留下的印痕,正随着他的呼吸,闪烁着诡异而微弱的虹光——每一次明灭,都与他胸腔起伏同频,像一颗沉睡已久、刚刚苏醒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