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气还未散去，艾莉丝的先锋小队已经集结完毕。二十个人，大多是精灵，也有三个擅长潜行的人类和两个精悍的矮人。他们穿着与环境色相近的灰褐色毛皮外套，背负着精简但功能齐全的行囊：绳索、抓钩、解毒剂、几天的干粮，以及分量不轻的爆炸物和陷阱组件。
没有战前动员，没有豪言壮语。艾莉丝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，确认他们都已准备好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二十道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，向东北方向的山林进发。
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探查并清理北迁路线，重点是危险的“回声峡谷”。如果可能，为主力扫清障碍；如果发现重兵埋伏，则设法预警并拖延。
营地里，其他人继续着“加固防御”的表演，但私下里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。物资被打包成一个个便于背负或雪橇运输的规格，藏在各个木屋的地窖或伪装好的坑洞里。老弱妇孺被分批告知了北迁的真相和纪律要求，重点是保持安静和服从指挥。
夜羽被分配去帮忙清点最后一批要携带的武器。在临时充当军械库的一间大木屋里，她遇到了正在给自己挑选替换武器的林风。
盗贼的左肩活动起来还是有些僵硬，但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更适合长途跋涉的深灰色旅行皮甲，外面罩着带兜帽的斗篷。他正在几把备用的匕首和短剑之间挑选，动作仔细而专注。
“选好了吗？”夜羽走过去。
“这把。”林风拿起一柄刃身狭窄、略带弧度的短剑，剑柄缠绕着防滑的皮革，“重量合适，重心平衡，适合劈砍和刺击。原来的那把在峡谷里丢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拿起两把造型朴实但锋利的匕首，插进腿侧的刀鞘，“备用。”
夜羽看着他将武器一件件佩戴好，动作流畅，仿佛那些金属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“你的伤……真的能走长途吗？”
“比留在这里等死强。”林风试了试短剑出鞘的速度，“梅莉娅给了我一些镇痛和提神的药草，关键时刻能顶一顶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夜羽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你的状态，比我的伤更重要。曦怎么样？”
夜羽感应了一下心口那团温暖的光雾：“她很安静，大部分时间在沉睡，似乎在积攒能量。偶尔会醒一会儿，问一些关于‘外面’的问题。她能感觉到营地里的紧张气氛，但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要离开‘家’。”
“对她来说，虫巢是第一个‘家’，虽然那是个牢笼。这里是第二个，虽然短暂。”林风将最后一根皮带扣好，“我们需要给她找到第三个，一个真正安全、可以称为‘家’的地方。”
“灰烬山脉里……真的会有那样的地方吗？”夜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风回答得很诚实，“但留在原地，肯定没有。格罗姆选择北迁，不仅是为了躲避黑暗议会，也是为了寻找新的生存空间。银月哨岗的废墟可以重建，但这里已经暴露在太多视线下，未来的麻烦只会更多。往北，人迹罕至，机会和风险并存。”
他拿起一个水囊，灌满清水，挂在腰间：“有时候，选择不是因为知道前面有什么，而是因为后面有什么在追。”
木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两人走出去，看到几个矮人战士正围着格罗姆，情绪有些激动。
“……我父亲就埋在后面山坡上！还有我哥哥！我们就这么走了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时间立！”一个年轻的矮人红着眼睛，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格罗姆沉默地听着，等矮人说完，才伸出大手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子，听着。他们的墓碑，不在土里，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又指了指周围正在“忙碌”的营地，“也在这里。我们活着，记住他们，把这份记忆带到新的地方，让他们的牺牲成为新家园的基石——这就是最好的墓碑。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，守着几块石头，那才叫真的对不起他们。”
年轻的矮人张了张嘴，最终低下头，狠狠抹了把脸，转身继续去干活了。但背影挺直了许多。
格罗姆看到了林风和夜羽，走了过来，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神坚定。“准备得差不多了。明天黎明前，第一批队伍出发。林风，你带三十个还能战斗的，作为前锋，保持和艾莉丝小队一天左右的路程间隔，但不要太近，免得被一锅端。夜羽，你和曦跟着我走中军，梅莉娅和伤员断后。”
“第一批只走三十人？”夜羽问。
“分批走，目标小，不容易被发现。前锋开路，中军携带主要物资和老弱，后卫掩护并清除痕迹。”格罗姆解释道，“间隔半天到一天的路程，用信使或预定标记保持联系。如果前锋遇袭，中军可以及时调整路线或支援；如果中军被袭，前锋可以回援，后卫也可以赶上。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们被分割包围呢？”林风提出最坏的可能。
“那就各自为战，向预定的北部山区集结点靠拢。”格罗姆的声音沉重，“我知道这很冒险。但我们没有军队，没有足够的战力保护所有人集中行进。分散，至少能保证不会全军覆没。”
这几乎是承认了，北迁路上，必然会有损失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，但没有人说破。
“我去最后检查一下陷阱布置。”林风说，转身离开。
夜羽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看格罗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。这个曾经以勇猛和暴躁闻名的矮人战士，正在被迫快速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背负数百人生死的领袖。沉重的责任压弯了他的脊梁，却没有压垮他的意志。
“格罗姆大叔……”夜羽轻声说，“谢谢。”
格罗姆愣了一下，摆摆手：“谢什么。我这把老骨头，还能扛得住。倒是你，丫头，照顾好自己，还有……她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夜羽心口，那里微微散发着只有极敏感的人才能察觉的、温暖的能量波动。
“我会的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。这是留在银月哨岗的最后一夜。
营地里没有了往日的篝火晚会和闲聊。人们早早吃完简单的晚餐，回到住处，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行囊，和家人低声说着话，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这处短暂庇护所的墙壁。
夜羽躺在床铺上，无法入睡。她能听到旁边两位女伴压抑的啜泣声——她们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，此刻即将离开埋葬亲人的土地，前路茫茫，恐惧和悲伤难以抑制。
她悄悄起身，没有惊动她们，再次来到那个小土坡。
营地很安静，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。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，只有几处关键位置还亮着微光。星空依旧璀璨，但夜羽总觉得，那星光比以往更加冰冷。
‘夜羽……’曦的意识轻柔地触碰她。‘很多人……难过。为什么？’
夜羽在心中叹了口气。‘因为要离开熟悉的地方，去未知的地方。因为要告别死去的人，也许再也无法回来祭奠。因为未来……看不清。’
光雾微微波动，传递出困惑的情绪。‘死去的……不是已经……不在了吗？为什么还要‘告别’？’
这个问题很深奥。夜羽思考着如何向一个刚刚诞生、对死亡尚无概念的意识解释这种复杂的情感。‘因为他们虽然不在了，但还活在记得他们的人的心里。告别，是一种仪式，告诉心里那个‘他们’，我们要走了，但不会忘记。’
曦沉默了很久。‘那……虫后……吃掉的那些……我也应该……告别吗？’
夜羽的心被触动了。曦在尝试理解罪恶和愧疚，尝试与虫后留下的沉重遗产共存。‘你可以……在心里，为那些被伤害的生命，默默说一声对不起。然后，用你未来的行动，去证明你和她不一样。这或许……也是一种告别。’
光雾缓缓旋转，似乎在消化这个复杂的概念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传递来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意念：‘我想……试试。’
‘好。’
就在这时，夜羽的余光瞥见营地边缘，靠近废弃医疗区的地方，有一点微弱的、不自然的反光。不是星光，更像是金属或玻璃在月光下的折射。
她立刻警觉，压低身形，将感知集中过去。同时，她在心里对曦说：‘曦，帮我‘感觉’一下那个方向，有异常吗？’
曦的光雾立刻扩散出一圈极其细微的感知波纹。几秒钟后，她回应：‘有……两个……冰冷的点……在动……很慢……像在‘看’营地。不是活物……能量很怪……’
不是活物？能量很怪？夜羽心中一凛。难道是黑暗议会的某种侦查构装体？或者更糟的东西？
她立刻通过通讯符文发送了紧急警示。
几乎在警示发出的同时，营地边缘几个伪装好的预警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！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！
“敌袭——！”
并非大规模的进攻。从营地边缘的阴影中，悄无声息地窜出四道黑影！它们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，四肢着地奔跑，姿态诡异，在月光下反射着暗哑的金属光泽。它们的目标明确——直扑营地中央，夜羽所在的大致方向！
是“剔骨者”！黑暗议会的特种杀戮单位！
守夜的战士立刻反应过来，箭矢和飞斧呼啸着射向那四道黑影！但令人惊骇的是，这些黑影不闪不避，箭矢射在它们身上，发出叮叮的脆响，竟被弹开了！飞斧砍中，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！
“是构装体！或者强化殖装！”林风的吼声传来，他已经从木屋中冲出，短剑在手，“攻击关节和眼睛！”
更多的战士被惊醒，拿起武器冲出。但四道黑影速度太快，已经突破了第一道警戒线，扑倒了两个试图拦截的人类士兵！利爪挥舞，血肉横飞！
“保护夜羽！”格罗姆的咆哮如同雷鸣，他挥舞战锤，挡在夜羽所在的土坡前方。
夜羽已经抽出了短弩，但心跳如鼓。她能感觉到，那四道黑影冰冷的“视线”已经锁定了她——或者说，锁定了她心脏位置的曦！
曦的意识传来强烈的恐惧和愤怒，光雾在她体内剧烈翻腾！
“它们……是来抓我的！”夜羽对冲到身边的林风喊道。
“那就让它们试试！”林风眼中寒光闪烁，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，下一刻出现在一个扑来的黑影侧面，短剑毒蛇般刺向其膝关节的缝隙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