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撒最后的话语,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,挡在了拉德维格与那永恒坠落的深渊之间。
拉德维格狂乱的思绪,因为这句承诺而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。
他缓缓低下头,巨大的金色竖瞳注视着那份静静悬浮的白色卷轴,卷轴上柔和的白光,映照出他眼中那无尽的挣扎与迷茫。
突然,他又看到了……蛇瞳。
那只翠绿色的蛇瞳就是整个世界。
拉德维格的意识被这绝对的、超越维度的存在感彻底冲垮,他那曾经足以焚山煮海的魔龙王灵魂,此刻就如同一叶在星海风暴中飘摇的孤舟,随时都会被碾碎成最基本的粒子。
他的思维停滞了,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灵魂深处瑟瑟发抖,连最基本的反抗念头都无法升起。
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,这是一种生命阶位被彻底否定后的虚无感。
他的一切,他的历史,他的力量,他的存在,在这只眼睛的漠然注视下,都失去了任何意义。
就在他即将被这片无尽的翠绿彻底同化,永远沉沦之际,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猛地从他强壮的左臂上传来。
“别他妈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雏龙一样发呆!你忘了自己是谁了吗?你可是灭世魔龙王!”
凯撒的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,直接烙印在拉德维格的灵魂之上。
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意,通过那道由凯撒亲手刻下的金色纹章,强行贯穿了那层层叠叠的恐惧屏障。
“斯特迪文那个老家伙既然敢站在这里,就说明他有自己的盘算!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仰望神话,是完成他交给你的事情!那个卷轴,你没看见吗?”
凯撒的话语终于让拉德维格凝固的思绪产生了一丝裂痕。
他那几乎被定格的金色竖瞳艰难地转动了一下,终于从那占据整个世界的蛇瞳上,挪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。
他看见了,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海水中,一个古朴的魔法卷轴正静静地悬浮着,散发着与那粉色光点同源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。
是了,斯特迪文的计划……进入原初之界……
一股混杂着屈辱、不甘与绝望的狂怒,从他被恐惧压制到极限的灵魂深处猛然爆发出来。
他一把伸出巨大的龙爪,抓起了那悬浮在自己眼前的卷轴,积压了整段旅程的憋屈与愤懑,在这一刻化作了响彻整个无尽之海的咆哮。
“该死的斯特迪文!该死的金色混蛋!既然你们非让本大爷试一试,那本大爷就试一下!”
“反正我他妈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,一个失败得彻彻底底的丧家犬!”
拉德维格的怒吼声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,他的声音在这片被绝对存在感所笼罩的空间里显得如此渺小,却又如此执拗。
“反正我都已经这么失败了,再失败一次,又能怎样!”
“欢愉之神!你老人家准备接好我的故事吧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拉德维格不再有任何犹豫,他低下自己高傲的龙首,将额头重重地按在了那冰凉而奇异的卷轴之上。
嗡——
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卷轴中传来,他的灵魂仿佛被撕开了一个缺口。五百年来的一幕幕,如同开闸的洪水,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卷轴之中。
那是他作为灭世魔龙王,妄图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世界秩序的狂妄与野心。
那是他与五大圣王浴血奋战,天地为之变色的惨烈画面。是他统帅魔族大军,兵锋所指,万物臣服的滔天威势。
也有他最终兵败,被封印的无尽屈辱与不甘……所有的高光与落魄,所有的荣耀与失败,他生命中每一个深刻的印记,都化作最纯粹的灵魂信息,被卷轴贪婪地吞噬着。
而趴在拉德维格头顶的小紫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已经不知所措了,因为一个生物在极度恐惧下会连颤抖都忘记。
小紫感觉自己已经石化,每一片龙鳞都僵硬得如同万年寒铁。
他看到了自己最恐怖的噩梦里都未曾出现过的景象。
就在刚才,那连接天边与海洋的翠绿色蛇瞳,消失了。
然而,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,而是更加深沉、更加具象的绝望。
一个超出了小紫所有想象力之外的巨大深渊巨口,正从远方那蛇瞳消失的位置,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,覆盖而来。
那不是一个比喻,那是字面意义上的“口”。
昏暗的天边与漆黑的无尽之海加在一起,都不及那巨口的一半宽广。
上颚是无穷的黑暗虚空,下颚是翻滚的漆黑海洋,而内部,是密密麻麻、每一颗都比山脉更加巨大、闪烁着冷酷寒芒的尖牙利齿。
小紫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这个正在闭合的巨口,而自己,连同脚下看似庞大的拉德维格,在这张嘴面前,连一颗微不足道的食物残渣都算不上,甚至比漂浮的蜉蝣还要渺小。
而在那毁天灭地的巨口之前,至圣法师斯特迪文的身影,仍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深红色的法袍上,金色的魔纹流淌着奇异的光芒,将他与这末日般的景象隔绝开来。
……
斯特迪文缓缓睁开双眼,他的眼神平静如初,倒映着那遮天蔽日、吞噬一切的巨口,仿佛在欣赏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画卷。
他能感受到那巨口带来的并非单纯的物理毁灭,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“概念抹除”,它要吞下的,是这片时空本身。
“看来,我果然得不到欢愉之神的认可……”
斯特迪文仿佛没有看见那越靠越近的深渊巨口,只是低声叹息,语气中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。
“不过没关系,本来我就不指望我能进入原初之界。毕竟,魔龙王拉德维格,才是此行的最关键人物。”
斯特迪文的话语一转,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于那铺天盖地的深渊巨口,以及其中那无数足以轻易撕裂大陆的尖牙利齿之上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震荡,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叙旧:
“中庭之蛇-莫尔科思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