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平安的意识还卡在上层光膜边缘,那指尖似的触感正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往外推。他没硬闯,想起方才触到晶体时那股刺骨的凉,干脆收了力,意识往后一仰,像窝进了团看不见的软棉里。心里松了劲:爱搭不理拉倒,老子也不缺这一回窥探。
这招竟真管用。
排斥感忽然轻了,仿佛那核心察觉到他不再较劲,也跟着松了口气。张薇的意识就贴在他身侧,俩人像共用一副脑波耳机,彼此的意念一动,另一方瞬间便能感知。她轻轻颤了颤意识,递来个讯号:你撑得住?撑不住我来主导。
撑得住。陆平安回了道意念,只是咱得同步。他虚虚“深吸一口气”——虽说意识体本就用不着呼吸,却还是把浑身的注意力沉了下去,不再执着“我要进去”,反倒定住心神成了“我本就在这”,像春雨渗沙地,一点点顺着光膜的缝隙往里融。
张薇立刻跟上。她的意识频率天生偏冷,竟和母体核心的波动意外契合。两人意识交叠的刹那,那层裹着核心的蓝光忽然轻轻一颤,像被晚风拂皱的湖面,紧接着,他们同时觉出一阵失重的坠感,仿佛脚下空了,直直跌进了无底的混沌里。
没有声响,也没有下坠的体感,只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直接砸进脑海:位置变了。前一秒还悬在废墟上空,下一秒便“立”在了核心跟前——说立也不对,毕竟连实体都没有,只是意识明明白白地感知到,自己正对着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动的存在。
那东西既不像机器,也算不上生物,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数据流,表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,每一颗都在疯狂闪烁,快得抓不住轨迹。陆平安刚动了凑近看看的念头,视野便自动拉近,一块碎片似的记忆直接撞进了他的感知里。
画面里是片天空,却绝不是地球的天。云絮泛着诡异的紫红,地面爬满发光的纹路,像电路板,又像老道画的符咒。一座座城市悬浮在半空,建筑之间有光桥相连,桥上的人影挪动着,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来的。远处一座高塔顶端,一颗和眼前一模一样的蓝色晶体,正缓慢地、有节奏地脉动。
“这是……他们的家园?”张薇的意念在他身侧响起,不是靠耳朵听,而是直接在思维里凝成了声。
陆平安还没来得及回应,第二段记忆便涌了进来。这次是地底深处,晶体被几十根粗硕的导管锁着,周围站满了穿银色长袍的人。他们口中念着晦涩的咒文,晶体的光芒骤然暴涨,整座大地都开始震颤。跟着便是失控的画面:能量彻底暴走,悬浮城一块块崩裂,地表裂开巨缝,那些长袍人转身就逃,却没跑几步,就被地底钻出来的机械触手拖了进去,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。
第三段记忆更短,却更扎心:最后一个人类跪在晶体前,手里攥着一把刀,将自己的血滴在了核心表面。他嘴中说着什么,听不清字句,可那哀求的姿态再明白不过——他在求它别再动了,求它停下来。而后他抬手,在晶体上刻下一道封印纹,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紫红的天,轰然倒下。
陆平安的意识猛地晃了晃,像被人狠狠拍了下后脑勺。他虚虚“喘了口气”,虽不是真的呼吸,那股窒息的憋闷却实实在在。张薇那边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递来一道意念:他们不是造出了这东西,是把它当神供着的。
对。陆平安立刻接上。结果供着供着,反倒被自己养的东西吃干抹净了。
记忆还在往外涌,却不再是零碎的画面,而是一种整体的认知,直挺挺灌进脑海。这晶体本只是个能源中枢,管着整支文明的能量分配。可后来的人越来越贪,想要的越来越多,不断给它加压,逼它超频运转。它撑不住了,系统彻底崩溃,自我保护机制骤然启动,开始复制机械体自救,谁知越复制越多,最后反倒反过来吞噬了创造者。
到最后,没人分得清,到底是谁在控制谁。
我们不能重蹈覆辙。陆平安忽然动了念,这话不是对张薇说,也不是自言自语,更像是对着那团还在缓缓旋动的核心讲的。他的意识往前探了一步,不再被动接收记忆,而是主动释放起了自己的经历——他怎么在殡仪馆第一次看见风水线,怎么被人当成江湖骗子,怎么差点栽在宋家手里,又怎么靠着瘸叔和李半仙捡回一条命。他从不是什么救世主,却比谁都清楚,做人做事,得有底线。
也得懂克制。
核心似乎听懂了。那股旋动的速度慢了下来,表层的光点不再乱闪,反倒开始按着某种规律排列,像是在回应他。可紧接着,一股强烈的反弹猛地涌来,像是本能地抗拒一切外部干预。陆平安的意识被震得一晃,差点散了形。
张薇的意识立刻缠了上来,她那偏冷的灵体频率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,卸去了大半冲击。她没递任何意念,可那份支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继续,我顶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