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分,现场二:王建国家。
距离陈静家不过三百米,拐过两个弯就到。也是一栋自建房,更旧一些,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。
堂屋门口围着的村民更多,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。
“老村长怎么会……”
“一天没了两个人,还是公公和儿媳,这……”
“听说王强还在外面打工呢,这可怎么好……”
李峰拨开人群走进去。堂屋比陈静家大,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桌,四把长条凳。老人仰面倒在桌旁,同样头部受创,花白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。他穿着深蓝色的旧中山装,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布鞋。
法医初步检查后汇报:“也是钝器击打,死亡时间相近,凌晨一点到三点。但从尸斑和体温看,可能比那个女死者稍早一点点。”
李峰注意到桌子上的东西。
两个白瓷茶杯,摆在桌子两侧。杯子里都有大约三分之一深褐色的茶水。其中一个杯子边缘,有一点淡淡的红色痕迹。
他凑近嗅了嗅,是普通的绿茶。
“两个杯子。”李峰轻声说,“他在等人。来的人他认识,而且他给客人泡了茶。”
痕检员正在提取杯子和指纹。李峰的目光移向地面。老人倒地位置周围,有拖拽的痕迹,但范围很小。靠近门口的地方,有几个模糊的、带泥的鞋印,与陈静家窗台上的泥渍颜色很像。
“李队,有发现。”赵涛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。
打开一看,是一张三个月前的县级医院体检报告单。
姓名:王建国。
诊断结论:肝硬化晚期,伴有并发症建议。
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老人。
李峰走到门口,望向陈静家的方向。三百米的距离,在清晨的薄雾中几乎可以望见那栋房子的屋顶。
“两个现场,凶器类似,时间接近,受害者是亲属。”赵涛低声说,“是同一个凶手吗?仇杀?情杀?还是……”
李峰没有回答。他走回堂屋,蹲在老人身边。王建国的手半握着,指甲缝里,似乎有些深色的东西。法医小心地提取了。
他的另一只手压在身下,李峰小心地挪动尸体,发现那只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——一小片碎布,浅粉色的,带着小圆点的花纹。
和李峰在陈静卧室地上看到的那件睡衣的材质、花色,一模一样。
“队长!”对讲机里传来留在陈静家现场的小吴急促的声音,“孩子的情绪稳定一点了,女警试着问话,孩子好像说了点什么!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断断续续重复几个词:‘爷爷’、‘妈妈’、‘吵架’、‘黑’……”小吴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,“还有一个词,不太清楚,好像是‘黑衣服叔叔’。”
李峰心头一跳。
爷爷和妈妈吵架。黑衣服叔叔。
他再次看向手中那片粉色碎布。是从陈静睡衣上撕下来的?怎么会在王建国手里?是挣扎时抓住的,还是……
“李队!”又一个民警跑进来,是派去走访村民的小张,“我问了几家邻居。有两个人说,昨晚大概十点多,听到王建国家有争吵声,一男一女,声音压得低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吵了挺久。还有,西头的王寡妇说,她昨晚失眠,半夜一点左右好像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从村口方向来,又很快没了,但下雨天,她也不确定。”
凌晨一点。摩托车。
王强在广东。
但如果他偷偷回来了呢?
李峰走出令人窒息的堂屋,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。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,在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秘密?
公公和儿媳同日横死。
在外务工的丈夫。
一个吓坏的三岁孩子。
撕掉的日记页。
未喝完的两杯茶。
晚期肝病的诊断。
黑衣服叔叔。
碎片太多,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但李峰有一种清晰的直觉:这绝不是两起独立的凶杀案。有什么东西,像一根扭曲的、看不见的线,将这两个死亡现场,以及可能还活着的人,紧紧捆绑在一起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:“查一下王强,溪头村人,现在可能在广东打工。我要他最近的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,还有……尽可能查一下他们夫妻,以及这个王建国,有没有什么隐疾,特别是……生育方面的。”
挂掉电话,李峰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王建国家的堂屋。
晨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,照在门口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上,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。
天亮了。
但迷雾,才刚刚开始升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