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中医院往西两条街,有一条窄窄的老巷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。巷子深处,一间不起眼的门脸,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木匾,上书三个褪了色的字:仁心堂。这里是老中医孙秉章的诊所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——陈年药材的苦香、艾灸的烟火气,还有时光沉积下来的静谧。
李峰和赵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孙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,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,用小戥子称着药材。他年近七旬,清瘦,留着一缕花白的山羊胡,眼神却依然清亮。见来人出示证件,他并无太多惊讶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他们在旁边旧式藤椅上坐下。
“孙老先生,打扰了。”李峰态度恭敬,“我们是为溪头村王建国、陈静的案子来的。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孙秉章放下戥子,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手,缓缓道:“造孽啊。王建国,还有他儿媳……我听说了。没想到,真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“您认识他们?”
“认识。王建国算是老病号,肝不好,这些年断断续续在我这里调理。他儿子王强,也来看过。”孙老先生目光有些深远,似乎陷入了回忆。
“王强?他来看什么病?”李峰心中一动,知道接近核心了。
孙秉章沉吟片刻,起身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旧榆木柜前,取出钥匙打开,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纸质泛黄、用线装订的病案记录本。他翻到某一页,指给李峰看。
记录日期是一年半前。患者:王强。主诉:婚后数年未育。白……结论处用毛笔小楷写着:“此乃外伤损及精窍,肾气大亏,天癸衰少,种子艰难。”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建议详查现代医学,或可考虑他法。”
“他当时很沮丧。”孙秉章合上本子,叹了口气,“我跟他解释,这是陈年旧伤导致,汤药调理或可改善体质,但想自然受孕,希望渺茫。他当时脸就白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吧,”孙秉章回忆,“王建国带着王强又来了。那次气氛很不对。王建国脸色铁青,王强则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王建国让我再给他儿子好好看看,是不是真的没救了。我又仔细诊了脉,看了舌苔,还是那个结论。王建国听完,半天没说话,然后突然拉着王强到了外面堂屋。”
老先生指了指通往外面诊室的门口,声音压低了些:“我这儿隔音不好。他们以为我还在里间配药,其实我听得见。王建国先是骂,声音压着,但很凶,骂王强‘没用’、‘让王家断了根’、‘对不起列祖列宗’。王强开始还争辩,后来就只剩下喘粗气的声音。”
“然后,我听见王建国说……”孙秉章顿了顿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但还是说了出来,“他说,‘实在不行,只能我来。’”
诊所里安静极了,只有角落里老式座钟单调的滴答声。李峰和赵涛屏住呼吸。
“我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接着就听见王强猛地吼了一声‘爸!你疯了!’,然后是推搡的声音,好像什么东西被撞倒了。王建国也提高了声音,说什么‘我快死了,我不管谁管’、‘总不能看着王家绝后’、‘孩子生下来姓王,就是你儿子’……后来声音又低下去,吵吵嚷嚷,听不清了。再后来,王强好像摔门走了。王建国一个人在外头坐了很久,才唉声叹气地离开。”
孙秉章说完,摇了摇头:“医者仁心,但我治得了病,治不了心魔。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王家要出大事。只是没想到……这么惨烈。”
“实在不行,只能我来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咔嚓一声,打开了那扇名为“借种”的、最丑陋的密室之门。王建国亲口提出了这个疯狂的计划,而且是在得知儿子确实无法生育之后不久。
“王强后来还来过吗?”李峰问。
“再没来过。倒是王建国,后来肝病加重,去大医院看了,确诊了肝硬化晚期,回来找我开点调理减轻痛苦的方子,人一下子垮了,精气神都没了,有时候抓药时会自言自语,说什么‘一步错,步步错’、‘都是债’。”
离开仁心堂,巷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李峰和赵涛的心情却异常沉重。老中医的证词,不仅印证了借种的动机源头,更揭示了王建国提出这个计划时的冷酷和王强最初的震惊与抗拒。这为后来王强积蓄的愤怒和杀意,提供了清晰而残酷的注脚。
与此同时,县公安局技术科。
对陈静日记残页的复原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。利用先进的数字图像处理和多光谱分析技术,被撕掉的三页纸上,原来模糊不清的压痕字迹,被最大限度地还原出来。虽然仍有残缺,但连缀起来,已经能读出令人心悸的内容:
“……(日期模糊)他又来了。提着鱼,说给童童补身体。我知道他想干什么。童童在睡觉。我求他,跪下来求他。我说我可以带着童童走,永远不回来。他冷笑,说走到哪里童童都是野种,没有户口,没有学上。他说这是最后一次,做完就去医院把手续办好,让童童名正言顺。我恨,但我没有选择。为了童童,我只能接受这个可怕的安排……”
“……(日期模糊)我觉得自己脏,洗多少遍都没用。童童叫我妈妈,我心里像刀割。他是我儿子,可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我那段屈辱。王强打电话,问我好不好,我差点哭出来。我不敢说,一个字都不敢。这个家,像个华丽的坟墓,我是里面的活死人……”
“……(日期模糊)好像有了。又怕又恨。他知道后,竟然有点高兴,说王家有后了。我恶心。王强也高兴,他不知道真相。我心里堵得快要爆炸。有时候看着童童,我想爱他,可又忍不住想起那个夜晚……我该怎么办?这个秘密,会不会毁了一切?”
文字里透出的绝望、屈辱、痛苦和恐惧,几乎要溢出纸面。陈静是被胁迫的,以童童的合法身份和未来为要挟。她视自己为“活死人”,视童童为“屈辱的提醒”。而王建国,那个提出计划并实施胁迫的人,在得知陈静怀孕后,竟然感到“高兴”。
下午,针对王建国亲属关系的秘密调查也有了初步结果。
王建国是独子,父母早亡,没有亲兄弟。但在他的堂兄弟中,有一个关系比较近的,叫王建业,住在邻县。王建业有个儿子,叫王磊,今年三十岁,未婚,常年在外打工,行踪不定。据村里老人回忆,王磊小时候长得和王建国“有几分挂相”。
更重要的是,调查员从村委会尘封的旧档案里,找到一份几十年前的手写族谱副本。上面显示,王建国的爷爷和王建业的爷爷是亲兄弟。也就是说,王建国和王磊是未出五服的堂叔侄关系,他们拥有共同的曾祖父。
在遗传学上,堂叔侄之间共享一定比例的血缘基因,但远低于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