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谦低声对李枕道:“这些人是料定周室不敢在大朝正期间,当着这么多方国使团的面把他们怎么样,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。”
李枕微微点头,目光却锁定在姜吉身上。
他好奇这位周室司仪会如何应对。
若是气急败坏地斥责,反倒落了下乘。
若是退缩避让,又会折了周室的威严。
可出乎众人意料,姜吉脸上毫无愠色,既没有被羞辱的窘迫,也没有怒火中烧的急躁。
他待诸人议论稍歇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源自礼制的威严:
“诸君既引古礼,某当为诸君正本清源。”
他先向东方虚拱,示敬商先王:
“昔成汤革夏,承天景命,《汤诰》有云:‘各守尔典,以承天休’。”
“其‘诚心’二字,实载于诸侯奉典守度、敬顺天命之中——此即亲疏之本也。”
“诸位使臣所言,看似合于古训,实则未明《周礼》本义。”
“《周礼·秋官·大行人》有云:‘以九仪辨诸侯之命,等诸臣之爵,以同邦国之礼,而待其宾客’。”
“周室定朝觐之序,亲疏者,辨宗族之序也。”
“贡赋者,验臣服之诚也。”
“从征者,明拱卫之心也。”
“此非私意,乃天下秩序之根基。”
姜吉竹简轻叩掌心,目光徐徐扫过蒲姑使臣:“昔成汤之时,诸侯归心,故礼简而诚至。”
“今周室初定四海,尚有未服之邦、未靖之地,若不辨亲疏、不验诚心,何以维系天下安宁。”
“诸位既为邦国使臣,当知‘礼有等差,序有先后’乃邦国交往之常道。”
姜吉转向徐国贵族:“徐国使臣若疑贡赋之义,可观《尚书·禹贡》九州列服:百里纳总,二百里纳铚(zhì),三百里纳秸服。”
“此非厚薄之判,乃量力尽责之礼。”
“昔徐先祖佐禹治水,岂不知‘任土作贡’乃共主恤远、远人归心之大道?”
姜吉转头望向熊盈使臣:“熊盈部使臣言,一视同仁。”
“若但论‘诚心’,则桀纣亦可自谓诚矣!”
“若但言‘一视同仁’,则逆顺无别,忠奸同列,礼崩乐坏,何以治天下?”
众人闻言,一时默然。
姜吉不疾不徐:“今日之序,非为羞辱远人,实为示天下以轨度。”
“周室初立,百废待兴,正欲以礼代兵,以序代乱。”
“诸君若觉不公,可依《周礼·秋官司寇》之制,三日之内具辞于司仪署,申明己方亲系、贡籍、从征之实,吉当秉笔复核,上呈宗伯,奏闻天子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如水,却含威仪:
“然若以‘诚心’为名,拒礼而争位。”
“以‘公心’为辞,废序而求先。”
“此非敬天子,实乃轻礼法。”
“礼法既轻,则盟誓何凭?朝觐何义?”
话音落下,庭中寂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