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完全降临时,冰澜真人又派人送来了晚膳,依旧是精致的北境灵食,还附了一壶酒。
“阁主说,这是玄冰阁窖藏千年的‘雪酿’。”送膳的年轻弟子恭敬地说,“请二位慢用。”
云逸看着那壶酒,酒壶是半透明的冰玉雕成,能隐约看到里面清澈的液体。壶身上刻着细密的雪花纹路,触手温凉。
“替我谢谢真人。”云逸说。
弟子退下后,凌墨拿起酒壶看了看,又闻了闻:“酒劲不小。”
“尝尝?”云逸笑道,“修复大阵是值得庆祝的事。”
凌墨没反对。
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,云逸倒了两杯酒。酒液清澈如水,但倒入杯中时,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,像是凝住的月光。香气很特别,清冽中带着一丝甜,还有冰雪特有的干净气息。
云逸举杯抿了一口。
酒入口时是凉的,像含了一口雪水。但滑过喉咙后,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胃部升起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那暖意不燥,很舒服,像是冬日泡在温泉里。
“好酒。”云逸评价道。
凌墨也喝了一口,微微点头。
两人对坐着,慢慢喝着酒,偶尔聊几句。话题很散,有时是关于“生灭丹”的结构,有时是关于《玄冰真解》里某个有趣的法门,有时什么都不说,只是安静地喝。
一壶酒喝到一半时,云逸觉得有些闷。
静室虽然舒适,但待了一整天,四面墙看久了也会觉得局促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,夜晚的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清新气息。
窗外,冰风城的灯火在护山大阵的蓝光映照下,显得温暖而安宁。街道上还有人在走动,能听到隐约的笑语声。
“出去走走?”云逸回头问凌墨。
凌墨放下酒杯:“想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逸靠在窗边,“就是觉得……想看看这座城现在的样子。”
白天那场甘霖之后,冰风城确实不一样了。不只是怨气被净化,是整个城池的氛围都变了。那种压抑了千年的沉闷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新生的活力。
凌墨站起身:“那就出去。”
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冰阁的院落。
夜晚的冰风城很安静,但不是死寂。巡逻的玄冰阁弟子三三两两地走过,看到他们会停下来行礼,然后继续自己的巡逻路线。街边的民居里透出温暖的光,能听到屋里传出的说话声、孩子的笑声。
偶尔有还没睡的孩子趴在窗边,看到他们走过,会好奇地睁大眼睛。有胆大的会小声问身边的大人:“那就是修复大阵的仙人吗?”
大人会轻轻捂住孩子的嘴,然后对着云逸和凌墨的方向恭敬地点头。
云逸有些不自在,但凌墨很坦然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凌墨说,“过几天他们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前世经历过。”凌墨的语气很平淡,“名声刚传开时,走到哪里都有人看。过段时间,新鲜劲过了,就正常了。”
云逸侧头看他:“你好像很懂。”
“见得多了。”凌墨说。
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城池的北端。这里靠近城墙,地势较高,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,是玄冰阁修建的,供弟子们观察城外冰原的情况。
观景台很简陋,就是个石砌的平台,四周有栏杆。但视野极好,能俯瞰大半座冰风城,也能看到城外无边无际的雪原。
夜晚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,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钻石。远处有起伏的山峦轮廓,更远处,天地交界的地方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云逸靠在栏杆上,看着那片雪原。
“真安静。”他说。
凌墨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风很轻,带着冰雪的气息。护山大阵的光罩在头顶温柔地笼罩着,将寒风挡在外面,只让最温和的气流透进来。
云逸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壶还没喝完的雪酿,又取出两个杯子。
“接着喝?”他问。
凌墨接过杯子。
两人就站在观景台上,对着月光和雪原,继续喝酒。
酒意慢慢上来。
云逸其实酒量不错,但这雪酿的后劲很特别。不是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醉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让人放松的微醺。像是泡在温水里,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思维变得很慢,但很清晰。
他侧头看凌墨。
凌墨也喝了酒,但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耳根有些微微的发红。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将轮廓勾勒得很清晰,鼻梁很高,下颌线利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凌墨。”云逸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……一个人喝酒吗?”
凌墨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很少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必要。”凌墨看着手中的酒杯,“喝酒要么是为了庆祝,要么是为了消愁。前世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,也没什么需要消愁的——愁解决不了问题,剑可以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但云逸听懂了。
前世剑尊,孤独一人,没有朋友,没有可庆祝的事。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,用剑来解决一切问题。愁?一剑斩了便是。
“那现在呢?”云逸问,“现在有值得庆祝的事吗?”
凌墨转头看他。
月光下,云逸的眼睛很亮,可能是因为酒意,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。那双总是充满智慧和探索欲的眼睛,此刻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一点柔软,一点依赖,一点……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有。”凌墨说,声音很低,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凌墨顿了顿,“你还活着。”
云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话说的,”他笑着摇头,“好像我很容易死似的。”
“你确实容易死。”凌墨的语气很认真,“修为不高,还总往危险的地方凑。如果没有我——”
“如果没有你,我根本不会去那些危险的地方。”云逸打断他,“我会在青云门的丹堂里安心炼丹,做个普通的丹师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凌墨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云逸说得对。如果不是遇见他,云逸的人生会完全不同。不会卷入这么多危险,不会去暴风山谷找雪魂晶,不会进阵眼核心修复大阵,不会面对化神后期的怨灵,更不会……不会站在这里,和他一起喝酒。
但如果没有遇见云逸,他自己呢?
凌墨看着手中的酒杯,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清冽的光。
如果没有遇见云逸,他还会是那个封闭内心、独来独往的剑修。凭借重生记忆,他可以避开前世的陷阱,可以更快地提升修为,可以更早地重回巅峰。
但那样的人生,和前世有什么区别?
一样的孤独,一样的只有剑。
“凌墨。”云逸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凌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在想……如果没遇见你,会怎么样。”
云逸眨了眨眼:“那你觉得会怎么样?”
“我会很强。”凌墨说,“比现在更强,更快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不会有人在我用燃魂剑诀时拦住我。”凌墨的声音很轻,“不会有人在我受伤时拼着透支也要给我疗伤。不会有人……和我一起站在这里喝酒。”
云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温柔。
“所以,”云逸说,“你觉得现在这样好,还是那样好?”
“现在。”凌墨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凌墨转过头,看着云逸的眼睛,“你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接,直接到云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举起酒杯:“喝酒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酒壶空了。
云逸晃了晃壶,确认一滴都不剩了,有些遗憾地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