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裂缝尽头漏进来，在地底漫长的黑暗里切开一道倾斜的、灰尘飞舞的梯。
北境的风灌进来，冷得刺骨，却让人精神一振。
“到了！”元宝爪子指着前方，“主人，是冰湖的岩壁缝隙！”
云逸加快脚步，抱着赤霄侧身挤出最后一段窄道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他们站在一处冰湖下方的天然岩洞边缘，头顶十丈处是半透明的冰层，冰层上方隐约可见灰白色的天光。湖水从岩洞一侧流入，形成一条不宽的地下暗河，河水冰冷清澈，与刚才地心的熔岩暗河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终于……”赤霄长舒一口气，从云逸怀里跳下来，抖了抖被烤得焦黑的尾羽，“本凤凰这辈子都不想再钻地了。”
云逸却没放松。
他站在岩洞边缘，仰头盯着头顶冰层。光亮确实来自地面，但那片冰层上方……有几个黑影在缓慢移动。
不是动物。
是人形的轮廓，而且不止一个。
“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赤霄和元宝立即噤声，顺着云逸的目光看去。岩洞内的光线是从冰层折射下来的，那些黑影在冰面上移动时拉出模糊的变形投影，但能看出大约五个人，穿着统一的装束，正围着冰湖边缘似乎在巡查什么。
“魔族？”赤霄眯起金色眼眸。
“不像。”云逸摇头，“魔族在地面活动不会这么规矩地巡查。而且你看他们的动作——”
正说着，冰面上一个黑影蹲下身，伸手按在冰面。掌心亮起冰蓝色的微光，那光芒透过冰层渗下来，在岩洞顶部形成一片淡蓝的光晕。
“是水系灵力，很纯净。”云逸判断道，“可能是北境本土的修士。”
“那咱们上去？”元宝问。
“等等。”云逸按住它，“先弄清楚是敌是友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体内经脉深处那丝黑气突然剧烈刺痛！
不是蚀骨传音，而是某种感应——黑气像活物一样在他经脉中扭动，试图朝某个方向钻去。云逸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“主人！”
“云逸！”
元宝和赤霄同时冲过来。赤霄用翅膀抵住云逸后背，一缕微弱的南明离火渗入他体内，勉强压制住黑气的暴动。
“这印记……在吸收你的灵力成长。”赤霄声音发紧，“它刚才被地面的什么气息刺激了。”
云逸咬牙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——这是他根据上古丹方改良的“封脉丹”，能在短时间内冻结指定区域的灵力流动。原本用于治疗走火入魔，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。
他吞下丹药，药力化开，精准包裹住那丝黑气所在的经脉段落。黑气的扭动逐渐缓慢，最终像被冰封的蛇，僵滞在深处。
但代价是，那一整段经脉暂时无法调用灵力了。
云逸脸色又白了几分，撑着岩壁站起来：“走，必须尽快找凌墨。这丹药只能封住十二个时辰。”
“上面那些人……”元宝看向冰面。
“赌一把。”云逸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是北境联军的人，凌墨应该已经和他们联络过。如果是魔族伪装的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但赤霄明白意思。
如果是魔族伪装的，那说明地面也已经不安全了。
云逸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三张“敛息符”，分给赤霄和元宝贴上。三人沿着岩洞边缘的天然石阶向上走，石阶湿滑，覆盖着薄冰。越靠近冰层，温度越低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。
上方冰层约有三尺厚，透过冰面能模糊看到外面的景象：一个不大的冰湖，四周环绕着低矮的冰山，天色是北境常见的铅灰色。那五个身影正在湖对岸，背对着他们。
云逸停在冰层下方一丈处，抬手轻按冰面。冰很厚，但并非不可破。问题是，破冰的动静会不会惊动上面的人？
他看向赤霄。
小凤凰会意，飞到冰面下方，将喙轻轻抵在冰上。一丝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赤红火焰从喙尖渗出，火焰没有熔化冰，而是像针一样在冰层内部“钻”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孔洞。
孔洞贯穿冰层，地面的冷风立刻灌进来。
同时灌进来的，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声。
“……第七天了，剑尊说最多等十天。”
“寒菱师姐，咱们真要一直守在这儿？地心那么大，云逸宗师万一从别的地方出来……”
“剑尊推演过，这条地下暗河是地心通往地面的三条主要通道之一。另外两条一条被魔族封锁，一条是死路。”一个清冷的女声回答，“守住这里，最有可能等到他们。”
云逸心中一动。
剑尊——是凌墨。
寒菱……这名字有点耳熟。他回忆片刻，想起来了：凌墨前世在北境确实有个旧部姓寒，后来创立了一个小宗门。这寒菱多半是那人的后辈或弟子。
他松了口气，正要破冰而出，体内被封住的黑气却突然又挣扎了一下！
这次挣扎引动了经脉中残存的魔气波动，虽然微弱，但透过冰孔传了出去——
“谁？！”
湖对岸，那个叫寒菱的女修猛地转身，手中冰蓝色长剑出鞘，剑尖直指云逸所在的冰面！
另外四人也瞬间散开，结成一个简单的合击阵型。
暴露了。
云逸当机立断，一掌拍向冰面！“破！”
早已被赤霄钻出孔洞的冰层应声碎裂，冰块哗啦啦坠入下方岩洞。云逸三人从破口跃出，落在冰湖边缘。
寒菱五人瞬间围了上来。
但她们看清云逸的相貌时，都愣住了。
“云逸宗师？”寒菱手中的剑垂下几分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惊愕，“您……怎么从湖底出来？”
她打量着云逸——月白丹袍破损严重，多处被烧焦，手臂上一道伤口还在渗着黑血，脸色苍白得吓人。怀里抱着一只羽毛焦黑的小凤凰，肩头趴着一只灰头土脸的寻宝鼠。
怎么看怎么狼狈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云逸喘了口气，目光扫过五人，“你们是凌墨派来的？”
寒菱点头，收起长剑，抱拳行礼：“北境七十二宗联盟，第三斥候队队长寒菱，奉凌墨剑尊之命，在此接应云逸宗师。剑尊说，您若从地心出来，最可能出现在这三个冰湖之一，我们五人一队，各守一处，已经等了七天。”
七天。
云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凌墨算到了他会走这条路，也算到了他可能需要接应。甚至提前安排了人手，一等就是七天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云逸问。
“冰窟大本营，正在筹备五灵归位仪式。”寒菱快速答道，“玄武神兽状态很不好，剑尊说必须在一个月内集齐五神兽。另外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云逸手臂上的伤口：“您受伤了？这魔气……”
“蚀骨留下的印记。”云逸简单解释，“需要凌墨的寂灭剑意才能清除。带我去见他，越快越好。”
寒菱脸色严肃起来：“是！”
她转身对另外四人下令：“发信号，通知其他两队人撤回大本营。我们护送云逸宗师回去。”
一名女修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符石捏碎，符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天空，在铅灰色天幕上炸开一朵不易察觉的冰花。
“宗师，请跟我们来。”寒菱侧身引路，“冰湖离大本营约三百里，我们准备了雪橇法器，一个时辰可到。”
云逸点头，跟着她走向湖岸边的几架简易雪橇。雪橇是用某种冰属性木材打造的，表面刻着御风符文，最多可载三人。
寒菱让云逸单独一架，她和另一名女修驾另一架在前引路，其余三人断后。
雪橇启动，符文亮起，在冰原上滑出两道雪痕，速度越来越快。北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，云逸不得不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。怀里的赤霄缩了缩，小声嘀咕：“冷死了……”
“忍忍，到了大本营让你进万灵图休息。”云逸说。
“本凤凰才不是怕冷！”赤霄炸毛，却往他怀里又钻了钻。
前方雪橇上，寒菱回头看了一眼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开口：“云逸宗师，有件事……得先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剑尊他……”寒菱斟酌着用词，“这七天状态不太好。您进入地心后第二天，他尝试用剑意感应您的位置，结果被魔气反噬，伤了剑心。虽然不严重，但他坚持不疗伤，说要等您出来确认安全后再处理。”
云逸握紧雪橇边缘：“伤多重？”
“素问前辈看过了，说需要静养三日。但剑尊不肯，这些天一直在冰窟筹备仪式，每天只调息两个时辰。”寒菱声音低了些，“我们劝不动，素问前辈说，只有您能劝他。”
云逸没接话。
他只是盯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冰原，雪橇的速度快得让两侧景物拉成模糊的白线。风在耳边呼啸，但他好像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凌墨压抑的咳嗽，剑意反噬时经脉的刺痛，还有那双总是沉默注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再快点。”他说。
寒菱点头，往雪橇核心的灵石槽又塞进两块中品灵石。符文光芒大盛，雪橇速度再提三成，在冰原上几乎飞了起来。
三百里路，一个时辰。
这一个时辰里，云逸体内的黑气又挣扎了两次。封脉丹的效果在减弱，经脉传来阵阵撕裂痛感。他咬牙忍着，没出声，只是偶尔抬手按住左臂伤口，那里流出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。
赤霄察觉到了，从怀里抬起头，金色眼眸盯着他：“喂，你别硬撑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云逸说。
“你死了本凤凰的契约就白签了！”赤霄用喙啄了他手臂一下，很轻，“那个凌墨……他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，估计又要发疯。”
云逸笑了：“所以才要快点回去。”
雪橇掠过一片冰丘，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、半埋在冰层中的山体轮廓。山体表面有密密麻麻的人工开凿痕迹，入口处隐约可见巡逻修士的身影。
“到了。”寒菱减速，指着那座冰山，“冰窟大本营。剑尊在最深处的核心区。”
雪橇在入口前停下。
守门的修士显然认识寒菱，看到她身后的云逸时，几个人同时瞪大眼睛。
“云逸宗师回来了！”
“快，通知里面！”
“剑尊呢？剑尊在哪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