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柒开始画人。
她画的是一个女子,在松下抚琴。
女子只画了背影,青丝如瀑,白衣胜雪。
她没有画女子的脸,因为有些美,留白比具象更动人。
琴弦是用金丝描成的,细到几乎看不见,但你仿佛能听到琴声——
那是通过女子微微前倾的姿态,通过她轻抚琴弦的手指传达出来的意境。
吴辽画的也是人。
是一个男子,在江边垂钓。
同样只有背影,蓑衣斗笠,静坐如钟。他没有画鱼竿,也没有画鱼线,只画了男子手中的钓竿微微弯曲——
那是鱼上钩的瞬间。
水面上的涟漪,是唯一暗示。
当这两个人物完成时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抚琴女子所在的松林,与垂钓男子所在的江边,在画面中竟然完美衔接。
松风吹过江面,琴声应和着水声,两个原本独立的场景,变成了同一幅画面的不同部分。
两人终于抬起头,看到了彼此。
隔着最后一片空白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那一瞬间,时间静止了。
欧阳柒看到了吴辽手中的神龙笔,看到了他笔下那些灵动的水族、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植物,看到了那个垂钓男子背影中透出的孤寂与坚韧。
吴辽看到了欧阳柒手中的鎏金紫毫笔,看到了她笔下那些仙禽的灵性、那些花草的精致,看到了抚琴女子背影中蕴含的优雅与哀愁。
不需要语言,他们同时明白了——
这片梦境,需要他们共同完成。
两支笔,同时抬起。
欧阳柒的笔尖蘸了最浓的墨,吴辽的笔尖凝聚了最亮的银光。
他们画的是天空。
不是寻常的天空,而是“道”的显化。
欧阳柒用浓淡不一的墨色,晕染出阴阳二气的流转;
吴辽用银白的光点,点缀出星辰运行的轨迹。
日月同辉,阴阳共生,星辰列张,四时交替……
所有的天地法则,都浓缩在这一片天空之中。
最后一笔,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位置——
天空的正中央,阴阳交汇之处,星辰环绕之点。
鎏金紫毫笔的紫金色光芒,与神龙笔的银白色光芒,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。
然后,点在了一点。
“叮——”
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感觉。像是玉磬轻击,又像是心弦拨动。
在笔尖相触的瞬间,整个梦境剧烈震动。
不是崩塌,而是升华。
欧阳柒画的墨色山峰与吴辽画的银色水流彻底交融——
山有了水的滋润,水有了山的依托。
她画的仙禽开始在他画的水面上嬉戏,他画的水族开始在她画的山涧中游弋。抚琴女子与垂钓男子的背影,在画面深处遥遥相对,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又仿佛近在咫尺。
最奇妙的是天空。
阴阳二气与星辰轨迹融合,演化出昼夜更替、四季轮回。
墨色与银光交织,化作晨曦的微光、午时的烈阳、黄昏的晚霞、深夜的星河。
一幅完整的画卷,在这一刻终于成形。
这不是山水画,不是花鸟画,不是人物画——
这是“世界”的画。
每一笔都蕴含着道,每一处都流淌着法,每一景都诉说着理。
而在画卷中央,两支笔的笔尖依然相触。
通过笔,通过墨,通过画,两人的意识在这一刻连通了。
欧阳柒感觉到吴辽所有的情感——
他祭魂时的决绝,他保护同门时的担当,他看到弟子牺牲时的痛楚,他面对强敌时的无畏……
还有此刻,在这梦境中,他作画时的专注与喜悦。
吴辽也感受到了欧阳柒的一切——
她前世身为笔仙的骄傲与孤独,她转世重修的不甘与执着,她被魔柒困扰时的挣扎,她施展禁术时的决绝……
还有此刻,在这梦境中,她笔下流淌的千年修为与艺术境界。
这是一种比语言更深刻的沟通,比拥抱更亲密的接触。
欧阳柒的心跳加快了。
她能感觉到吴辽的气息,就在咫尺之间,温热的,真实的。
她的脸颊开始发烫,一种久违的、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情感在心底苏醒——
不是感激,不是钦佩,而是更复杂、更深刻的东西。
吴辽的脸也红了。
他能看到欧阳柒眼中倒映的自己,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能看到她因专注而轻咬的下唇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笔仙转世,内心其实如此丰富,如此……
动人。
他们想开口说些什么。
想说这画的精妙,想说道法的玄奥,想说刚才笔尖相触时的奇异感受,想说此刻心中翻涌的莫名情绪……
但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出口的瞬间——
梦境碎了。
像镜子般碎裂,像泡沫般消散。
玄天宗,丹堂深处的静室。
两张玉床并列摆放,吴辽和欧阳柒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第一反应是茫然。他们环顾四周——
青石墙壁,檀香袅袅,窗外是熟悉的玄天宗景色。
不是宣纸的天地,不是水墨的世界。
然后,记忆如潮水般涌回。
黑暗森林,巫族酋长,玉文山,指南阵法,传送,昏迷……
以及那个梦。
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对方。
目光相遇的瞬间,梦境中的一切感受全部复苏——
笔尖相触时的震颤,意识连通时的通透,那幅共同完成的世界画卷,还有最后时刻心中那莫名的悸动……
欧阳柒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她迅速移开视线,却无法控制加速的心跳。
她能感觉到吴辽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,灼热的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吴辽也好不到哪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。
他想问“你也做了那个梦吗”……
想问“那幅画最后完成了吗”……
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:
“你……醒了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刚苏醒的虚弱。
“嗯。”
欧阳柒轻声回应,依然没有看他,
“你也醒了。”
简单的对话后,是漫长的沉默。
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