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碟里的供品早就跑丢了,只剩下一点碎渣。
师父一把夺过“饲灵俑”,凑到眼前,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火光仔细端详。
他那张脏兮兮的老脸上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“嗯?”
他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,手指在陶俑心口那个简陋的“饲”字上用力搓了搓。
那暗红色的陶土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,触手冰凉,隐隐透着一股……死寂?
娃娃周身原本那股淡淡的香火混合血甜的气息,也几乎消散殆尽。
“怪了……”
师父喃喃自语,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这点阴差的神道气息……按理说……正好给它‘开开胃’……怎么反倒……蔫吧了?”
他狐疑的目光猛地转向我,落在我脖子上,“你小子……刚才……有没有……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?”
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的铜钱。
裂痕处,那滚烫的悸动感似乎还未完全平息,隐隐残留着一种……餍足的余韵?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无形的“美食”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
我低下头,避开了师父探究的目光,心乱如麻。
那裂缝里的东西,它刚才……是不是把本该滋养“饲灵俑”的城隍庙阴差之力……给吞了?
师父盯着我看了几息,最终没再追问,只是烦躁地挥挥手:“算了算了!一个没养成的‘地灵童子’……废了就废了!道爷我再想办法!滚进去睡觉!明儿个……还得练功呢!”
我如蒙大赦,挣扎着爬起来,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回屋里冰冷的草堆。
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白天摔进坟窟窿的腐臭、拟尸丹的僵冷、城隍庙阴差锁链的寒意……
种种冰冷绝望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,在脑海里反复纠缠、发酵。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渐渐模糊。
就在半睡半醒、将沉未沉的混沌边缘——
滴答。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膜上敲响的水滴声,毫无征兆地出现。
不是屋外,不是漏雨。
那声音……仿佛来自我自己的身体内部!来自……胸口的皮肤之下!
我猛地一个激灵,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驱散!心脏狂跳起来,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,几乎要破膛而出!
我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。
黑暗中,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胸前。
脖子上那枚贴身佩戴的、布满狰狞裂痕的古旧铜钱,在破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下,反射着冰冷幽暗的光泽。
而此刻,在那道最深、如同蜈蚣般扭曲的裂痕深处,一点极其粘稠、暗红发黑的液体,正如同活物般,极其缓慢地……渗透出来!
一滴。
粘稠、冰冷,带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深入骨髓的阴寒怨念!
它顺着铜钱冰冷的表面,极其缓慢地向下蜿蜒,拉出一道暗红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线。
就在那滴粘稠黑血渗出的瞬间,一股冰冷至极的刺痛感,如同烧红的钢针,猛地从铜钱裂口处刺入我的皮肉,直抵骨髓!痛得我浑身一颤,闷哼出声!
紧接着,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!
那裂痕深处,粘稠的黑暗仿佛在涌动、凝聚!
一只眼睛!
一只冰冷、死寂、没有任何人类情感,只有纯粹恶毒和贪婪的眼睛轮廓,在那粘稠的黑暗和渗出的黑血中……缓缓地、清晰地……睁开了!
它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、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浓稠黑暗!正透过那道裂缝,死死地“盯”着我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。破屋漏风的呜咽,远处山林的夜枭啼叫,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,都消失了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那只在铜钱裂痕深处睁开的、冰冷的鬼眼,以及它所带来的、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凝视!
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刹那间冻成了冰渣!
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,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,连一丝尖叫都无法发出!
只能僵硬地、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,与那只裂缝中的鬼眼……无声地对峙!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对视中——
呜……
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带着无尽哀伤与冰冷气息的山风,穿过破屋的缝隙,拂过我的后颈。
风中,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暗红色丝绸,摩擦过枯草的细微声响。
我如同被冰水浇头,猛地扭过僵硬的脖子,透过破败的窗棂,望向屋外月光惨淡的山道。
在远处山梁的轮廓线上,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……
一片暗沉如血的红色下摆,正无声无息地拂过沾满夜露的枯黄草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