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拂过子钱上那些细微的裂痕时,总能感到一阵心悸,但我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。
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,搬迁的通知终于正式下达。
过渡房安排在城北一片新搭建的简易板房区,条件简陋,但总算有个落脚处。
补偿方案也公布了,比最悲观的预期稍好,但绝谈不上宽裕。
家家户户开始真正行动起来,打包行李,联系搬家的板车(后来出现了三轮车),楼道里整天响着嘈杂的声响和告别的话语。
搬家的前一天傍晚,我独自爬上筒子楼的楼顶。
这里平时很少有人上来,堆着些陈年的杂物和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骨架。
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楼体、远处厂区沉默的烟囱、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,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哀伤的金红色。
风很大,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
俯瞰下去,熟悉的院落、煤棚、晾衣绳、孩子们曾经玩耍的空地,都笼罩在一种离别前的宁静里。
几家窗户已经空了,黑洞洞的,像失去神采的眼睛。
“要走了?”
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。
我转过头,是柳应龙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,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衫,立在晚风中,身姿挺拔如松。
“嗯。”
我点点头,“明天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墨绿的竖瞳望着远方:“此处地气将散,聚拢之阴亦将流徙。”
他说的是风水,也是那些依托此楼而存的、未散尽的阴性能量。
“你…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柳应龙虽暂居纸扎铺,但我知道他并非无处可去。
柳应龙看向我,目光平静:“你在何处,我便在何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况且,你尚欠我饱饭。”
我被他最后一句说得有点想笑,心里却莫名一暖。
这个原本沉默寡言、饭量惊人且有缺根弦的柳仙,不知不觉间,似乎已经成了我身边一个略显怪异却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“黄三呢?”我问。
那家伙最近神出鬼没。
“不知。”
柳应龙言简意赅,“或闻拆迁,另觅‘金主’。”
正说着,一阵微风带着股熟悉的、淡淡的骚香气味卷来。
黄三爷那金灿灿的虚影,如同地底冒出的蘑菇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一个废弃水箱上。
“谁说我另觅金主了?”
黄三爷小眼睛一瞪,尖声反驳:“三爷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仙吗?我这是去考察新环境,为咱们下一步的发展做铺垫!姜兄弟,我跟你说,城北那板房区我去看过了,地气是不行,但人多啊!人多就事多,事多就…嘿嘿,你懂的!咱们这组合,换汤不换药,到哪儿不能打响名号?‘板房区驱邪三人组’,听着就接地气!”
我无奈地摇头,懒得接他话茬。
但看着身边这两位不咋着调的仙家,再望向脚下这座即将消失的、承载了我几乎所有成长记忆的筒子楼,那股离别的惆怅中,竟也生出了一丝对未来的、模糊的期待。
或许,离开这里,并非全是坏事。
新的地方,意味着新的开始,也意味着可能避开一些在这里积累的“目光”和潜在的麻烦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筒子楼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火,比往常少了很多。
炊烟依旧从几个烟囱升起,但似乎也带着匆忙的味道。
“下去吧,”
我说,“最后帮老姜同志清点一下东西。”
我们三个沿着吱呀作响的铁梯,走下屋顶,融入楼下那片熟悉而又即将告别的、昏暗温暖的灯光与烟火气中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时,推土机的轰鸣将取代往日的喧闹。
而姜九阳的故事,将离开筒子楼这个最初的舞台,驶向未知的、更广阔的江湖。
那里有新的麻烦,新的相遇,新的挑战,或许也有新的…生机。
板房区的冬天,或许比筒子楼更难熬。
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
我紧了紧衣领,踏着熟悉的、印满足迹的楼梯,向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