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临终于转过头,看向她。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,像是碎了的星河。
云汐迎着他的目光,心跳得厉害,却强迫自己不许退缩:“您怕什么?是怕我修为不足,折了紫霄宫的颜面?还是怕我出了事,您无法向仙界交代?或者” 她深吸一口气,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,“只是怕我,就是我会受伤,会消失?”
问题直白得近乎莽撞,却也是她三日来反复煎熬、最想确认的核心。
墨临静静地看着她。少女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透亮,映着毫不掩饰的紧张、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她裹在他的披风里,显得身形更加纤细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,可那眼神里的执拗和勇气,却像崖边的松,扎根极深。
良久,久到云汐以为他不会回答,心一点点沉下去时,他忽然抬起手。
不是方才揽住她腰肢的迅疾,也不是递披风时的平稳,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、近乎珍视的意味,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。指尖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极轻地、若有若无地,拂过她的脸颊。
动作温柔得让云汐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“你说呢?”他反问,声音低沉,像是月下流淌的暗河,藏着无尽的深意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可那眼神,那动作,那语气,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云汐只觉得眼眶一热,某种滚烫的情绪冲上心头,让她鼻尖发酸。她慌忙垂下眼睫,怕泄露太多失态的情绪。
墨临收回手,重新望向云海。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一字一句,敲在云汐心上:
“云汐,你记住。紫霄宫的颜面,仙界的交代,乃至这三界的安稳,于我而言,固然有需承担之责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,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,专注而深沉,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直抵人心的力量。
“但那些,都不是‘怕’的理由。”
云海翻涌,月光无声。
云汐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为她而起的波澜。所有的不安、猜测、试探,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。清晰而确凿,不容置疑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声音哽咽。
墨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,以及更深沉的、化不开的温柔。
“以后,”他重新开口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却多了一分不容更改的意味,“要去哪里,告诉我。”
不是询问,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陈述,一种约定。
云汐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滑落脸颊。她胡乱用手背去擦,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手腕。
墨临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,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痕。他的动作有些生疏,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谨慎,可那指尖的温度和力度,却让云汐的心尖都跟着发颤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睛,补完了这句话。
月色如水,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。悬崖下的云海不知何时停止了翻涌,仿佛也屏息凝神,见证着这一刻。
披风上的绒毛蹭着云汐的下巴,很软,很暖。他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脸颊,微凉,却灼人。他方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,低沉而坚定。
云汐忽然觉得,这世间再美的景致,也比不上此刻月光下,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。
她破涕为笑,那笑容带着泪光,却璀璨得胜过天上星河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,声音虽轻,却无比郑重。
墨临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痕迹也彻底消融,漾开浅浅的、真实的暖意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浩瀚的云海月色,但身姿却在不经意间,朝她靠近了半分。
两人便这样并肩站着,不再言语,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在静思台上轻轻交叠。
风依旧在吹,松涛依旧在响。
可有些东西,在月下悄然生根,再也不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墨临才再次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夜深了,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云汐点头,却有些不舍这难得的静谧。
墨临转身,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。
这一次,云汐没有犹豫,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。他的手依旧微凉,却稳稳地包裹住她的,牵引着她,慢慢走下静思台,踏上返回殿阁的青石小径。
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一路相伴。
然而,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。
静思台石亭的阴影里,那棵苍劲古松的树干上,一片树皮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从树干内部被“挤”了出来,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,凝结成一滴粘稠的、近乎透明的液体。
那液体微微颤动着,表面倒映着远去的两个并肩身影,随即悄无声息地渗入石缝,消失无踪。
只留下树干上,一个针尖大小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孔洞,正对着方才云汐凭栏而立的位置,仿佛一只曾在此静静窥探的、冰冷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