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魂归仙界(1 / 2)

最后的告别

净化后的宛城,死寂得可怕。

不是因为杀戮——恰恰相反,是因为杀戮已经结束。街道上不再有活尸的嘶吼,巷弄里不再有蛊虫的蠕动,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,被神雷的焦灼气息和雨水冲刷后的草木清气取代。

但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庆贺。

活下来的人们,或是呆坐在废墟边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;或是跪在亲人的尸体旁,压抑地啜泣;或是在残垣断壁间翻找,试图挖出一点点还能用的家当。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巨大的、无声的悲痛里。

镇北将军府门前,凌啸拄着刀,望着远处那棵被雷电劈成焦炭的老槐树,久久不语。他脸上沾着血污,甲胄破损,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
副将周猛——从京城赶回来报信的那位——站在他身后,想劝他包扎,又不知怎么开口。

“将军”最终,周猛还是低声道,“城里的百姓在等您示下。”

凌啸没回头:“死了多少人?”

“初步清点十不存三。”周猛的声音在颤抖,“活尸加上蛊虫,还有……还有国师那些傀儡杀手”

他没说完。但凌啸明白。

十万人口的宛城,现在活下来的,可能连三万都不到了。而这其中,还有多少是身中蛊毒、奄奄一息的?

“粮食呢?药材呢?”凌啸问。

“粮仓被烧了大半,剩下的只够支撑半个月。药材……更缺。城里的大夫死得差不多了,活下来的几个,也治不了蛊毒。”

凌啸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断。

“开官仓,放粮赈灾。把所有还活着的大夫集中起来,互相交流解毒心得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还有”他顿了顿,“把阵亡将士和百姓的尸体,分开火化,骨灰记名造册,日后立碑。”

周猛抱拳:“是!”

他转身要走,凌啸又叫住他:“周猛。”

“将军?”

“找到……找到墨儿的尸体了吗?”凌啸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周猛身体一僵,低下头:“还没整个悦宾楼都塌了,

凌啸挥挥手:“去吧。”

周猛退下后,凌啸独自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把整座残破的城池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凌墨刚学会走路时,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的样子。想起了凌墨第一次握刀,小手连刀柄都握不拢,却倔强地说“爹爹,我要当大将军”。想起了凌墨离家去北境时,背脊挺得笔直,回头对他一笑:“爹,等我建功立业回来,给您争光。”

可现在,光还没挣到,人却没了。

连尸体都找不到。

“臭小子”凌啸低声骂了一句,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湿了一片。

他转身,正要进府,远处忽然传来惊呼声。

“将军!将军快看!”

凌啸抬头,循声望去——宛城上空,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光点。

一金,一银。

光芒很柔和,不像之前神雷那样暴烈,而是像月光,像晨曦,温柔地洒落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。光芒所到之处,废墟里长出嫩绿的草芽,焦土上开出细小的花朵,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、清甜的香气。

受伤的百姓发现,身上的伤口开始止血、结痂;染了蛊毒的人感觉,体内那种蚀骨的疼痛渐渐消退;就连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人,心头的沉重也好像轻了一些。

凌啸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光点,看着它们缓缓下降,最后落在将军府门前的空地上。

光芒散去,露出两个人的身影。

是凌墨和云昔。

但又好像不是。

凌墨穿着银白色的长袍,样式古朴,袖口和衣摆绣着流动的云纹和霜花。他的长发用玉冠束起,面容依旧是那张脸,但气质完全不同了——不再是沙场磨砺出的冷硬锋利,而是一种……凌啸说不出来的、俯瞰众生的尊贵和疏离。

他站在那里,明明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,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不敢直视。

而他身边的云昔,也换了装束。是一身素白的长裙,裙摆曳地,腰间束着淡青色的丝绦,长发松松绾着,只插了一根碧玉簪。她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清澈空灵,像是看透了世事,又像是根本不在这世间。

凌啸张了张嘴,想叫“墨儿”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
凌墨——或者说,墨临——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。有关切,有愧疚,有尊敬,还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沧桑。

“父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距离感,“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。”

凌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”

“我是凌墨。”墨临说,“也是墨临。说来话长,但简单来说……我不是凡人,是下凡渡劫的神仙。现在劫数已满,该回去了。”

周围一片哗然。

神仙?渡劫?这些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词,竟然是真的?

凌啸却好像并不意外。他看着墨临的眼睛,那里面流淌的金色光芒,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,都说明这孩子从来就不普通。

“所以”凌啸声音沙哑,“你娘她”

“娘亲也不是凡人。”墨临说,“她是仙界花神,当年因触犯天条,被贬下凡历劫。生下我后,劫数已满,便回归仙位了。”

凌啸怔住了。他一直以为夫人是难产而死,却原来“她走的时候,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”墨临继续说,“她说,你是她这趟凡间之旅,最珍贵的收获。”

凌啸的眼眶红了。他别开脸,深呼吸了好几下,才稳住情绪。

“那云姑娘”他看向云昔。

“云汐。”墨临纠正,“她是仙界净世仙尊,我的道侣。”

道侣。这个词比“妻子”更重,意味着不仅仅是情爱,更是灵魂的契合,是道的共鸣。

云汐走上前,对凌啸微微躬身:“凌将军,这些日子,多谢您和墨临的照顾。凡间的一切,我会永远铭记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。凌啸连忙还礼:“不敢当……不敢当”

墨临转头,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百姓。那些脸上写满惊恐、悲痛、迷茫的人们,此刻都仰头看着他,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。

“诸位。”墨临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宛城之灾,因我而起。魔道算计,牵连无辜,是我的过失。”

他抬手,掌心向上。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,凝结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。水珠缓缓升空,在半空中炸开,化作一场温柔的细雨。

雨丝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,带着奇异的治愈之力。受伤的人发现伤口开始愈合,染毒的人感到体内的蛊虫在消融,就连那些被毁的房屋、街道,也在这雨中慢慢恢复原状。

“这场‘净世甘霖’,能清除残留的蛊毒,治愈伤势,修复城池。”墨临说,“但逝去的生命,我无法挽回。对不起。”

他深深一躬。

百姓们愣住了,随即纷纷跪倒,泣不成声。

“神仙……神仙显灵了!”

“谢谢神仙!谢谢神仙!”

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要是能早点”

哭声,道谢声,祈祷声,混杂在一起。墨临看着这一切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他终究不是万能的神,救不了所有人。

云汐握住他的手,轻轻摇头:“你尽力了。”

墨临点头,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凌啸。

“父亲,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仙界还有事要处理。魔尊赤渊这次算计我们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我必须回去,彻底解决这个祸患。”

凌啸知道留不住他,只能问:“还会回来吗?”

墨临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仙凡有别,天道有常。这次渡劫之后,我和凡间的缘分就尽了。”

他看着凌啸瞬间苍老的脸,心中不忍,补充道:“但我会看着您,护着您。北境军,凌家,都会平安昌盛。您好好保重。”

凌啸点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最后,他只是伸手,用力拍了拍墨临的肩膀——就像小时候,每次凌墨出征前那样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做你该做的事。不用担心我,凌家的男人,没那么脆弱。”

墨临眼眶微热。他退后一步,对着凌啸深深一拜。

然后,他牵起云汐的手,两人同时化作金银流光,冲天而起。

下方,百姓们跪拜相送;凌啸仰头望着,直到那两道光芒消失在云层深处,再也看不见。

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

宛城迎来了灾后的第一个夜晚,但这一次,夜空中有星光,有希望。

黄泉路·奈何桥

墨临和云汐并没有直接回仙界。

他们的魂魄脱离了凡人的躯壳,却没有立刻回归仙体,而是顺着冥冥中的牵引,飘向了另一个地方——

地府,黄泉路。

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。作为神仙,他们当然知道地府的存在,也来过几次办过公事。但以魂魄状态、刚刚经历完凡间情劫的姿态来,还是第一次。

黄泉路很暗,两旁开满了血红的彼岸花,花海无边无际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路上挤挤挨挨走着无数魂魄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神色麻木,眼神空洞,机械地向前挪动。

路两旁,偶尔有鬼差押解着罪魂走过,锁链拖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墨临和云汐的魂魄与众不同。他们身上还残留着仙神的金光银芒,在昏暗的黄泉路上,像两盏引路的灯。周围的魂魄都下意识地避开他们,鬼差们看到他们,也都恭敬地躬身行礼。

“参见神君,仙尊。”

墨临摆手:“不必多礼,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
他和云汐沿着黄泉路往前走。这条路没有尽头,至少对凡人魂魄来说没有——它会一直延伸到轮回台,喝下孟婆汤,忘却前尘,然后投入新的轮回。

但墨临和云汐不是去轮回台的。

他们走到一半,拐上了一条岔路。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书“望乡台”三个古字。

望乡台上,已经有一个身影在等着了。

是个穿着黑色官袍、头戴高冠的男子,面容严肃,眼神深邃。见到墨临和云汐,他微微躬身:“秦广王恭候多时。”

十殿阎罗之首,秦广王。

墨临点头:“有劳了。”

秦广王侧身让路:“两位请随我来。”

三人登上望乡台。台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,镜面浑浊,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灰。

秦广王对着铜镜施法,镜面泛起涟漪,渐渐清晰起来。

镜中映出的,是宛城的景象。

凌啸在将军府里,对着凌墨的牌位上香;周猛在城墙上巡视,眼神坚毅;沈老爷子在救治伤者,李隐在清理废墟;那些活下来的百姓,在重建家园,在埋葬亲人,在努力活下去一幅幅画面闪过,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——那是悦宾楼的废墟。几个士兵正在挖掘,从瓦砾下抬出一具尸体。是凌墨凡间的身体,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,但腰间那枚霜花玉佩,还完好无损。

一个士兵捡起玉佩,擦了擦,递给旁边的军官。军官看着玉佩,叹了口气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
画面到此为止。

云汐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那具云昔的身体,没有被找到,可能是彻底毁在了神雷中,也可能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废墟下。她心里有些怅然,但更多的是释然。

凡间的一切,恩怨情仇,生离死别,都随着那具躯壳的消亡,画上了句号。

“两位在凡间的因果,已经了结。”秦广王开口,“魂魄纯净,功德圆满,可以回归仙位了。”

墨临点头:“多谢。”

秦广王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“神君,那魔尊赤渊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