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中疗伤
山洞很暗,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。
墨临守在洞口,背脊挺得笔直,但仔细看能发现,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天罚耗尽了神力,强行打开仙界通道又遭到反噬,他现在的情况不比云汐好多少。仙体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,稍微动一下都可能彻底崩碎。
但他不能倒。
云汐靠坐在山洞最里面的石壁上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右手臂上那道被深渊诅咒侵蚀的伤口,正不断渗出黑红色的脓血,散发出的魔气像有生命般,顺着她的经脉向上蔓延。
她在运功逼毒,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“唔”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唇间溢出。
墨临立刻转身来到她身边,单膝跪地,握住她的手:“云汐?”
云汐睁开眼,眼中银芒黯淡,瞳孔深处隐隐有黑气缭绕。她看着墨临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,就是有点疼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墨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痉挛。深渊诅咒是魔道最阴毒的法术之一,专门针对仙体,侵蚀的不仅是肉身,还有仙魂。那种痛苦,堪比凌迟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墨临小心地卷起她的袖子。
伤口触目惊心。
从手肘到手腕,整条小臂已经变成紫黑色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。伤口边缘不断溃烂,脓血一滴一滴往下淌,滴在地上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墨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右手,掌心按在伤口上方。
“别”云汐想阻止,“你的神力”
“闭嘴。”墨临低声打断,语气罕见地严厉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淌出来,温和地包裹住云汐的手臂。光芒与魔气接触的瞬间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像是水火相克。魔气被一点点逼退,但速度很慢,而且每逼退一寸,墨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“够了”云汐看着他的脸,声音发颤,“再这样下去,你会”
“我说了,闭嘴。”
墨临咬着牙,继续输送神力。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,终于将魔气完全压制回伤口内。但诅咒的根源还在,只要神力一撤,魔气立刻会反扑。
他收回手,踉跄了一步,靠在山壁上才站稳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呼吸粗重。
“墨临!”云汐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墨临按住她,“诅咒暂时压制住了,但撑不了多久。我们得想办法回仙界,只有天池的净世莲才能彻底清除诅咒。”
云汐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被金光封印的伤口,又看看墨临虚弱的样子,眼眶红了:“对不起,又是我拖累你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墨临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“要说拖累,也是我拖累你。如果不是我大意,让赤渊钻了空子,你也不会受伤。”
云汐靠在他胸口,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滑落:“我们还能回去吗?”
“能。”墨临斩钉截铁,“一定能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现在的情况有多糟。
两人都神力耗尽,仙体受损,还中了深渊诅咒。而赤渊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魔族的追杀随时可能到来。回仙界的通道被截断,凡间的灵气又不足以让他们恢复。
怎么看,都是死局。
山洞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月光渐渐西斜,洞口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汐忽然轻声开口:“墨临。”
“嗯?”
“在凡间的时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墨临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笑了:“大概是在断魂崖下,你救我的时候吧。”
“那么早?”云汐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可那时候,你不是又冷又硬,像个石头吗?”
“那是装的。”墨临坦然承认,“其实从看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觉得……很熟悉。好像在哪里见过,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。所以我才让你救我,才跟你去医仙谷,才”
他顿了顿:“才在桃林,跟你许下那个承诺。”
云汐的眼泪又涌上来:“我也是看到你的第一眼,就觉得熟悉。手腕上的痕迹在发烫,心也在发烫。那时候我还以为,是自己太久没接触男人,春心萌动了呢。”
墨临被逗笑了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”云汐靠回他胸口,“后来看你那么傻,明明可以自己走,却非要护着我;明明可以不管那些百姓,却非要跟我一起救人;明明可以回北境当你的大将军,前程似锦,却非要陪我这个‘妖女’亡命天涯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就想,这个人,怎么可以这么傻。傻得让我心疼。”
墨临收紧手臂,将她搂得更紧:“那现在呢?现在你还觉得我傻吗?”
“傻。”云汐毫不犹豫,“更傻了。明明自己都快不行了,还要浪费神力给我疗伤。明明可以自己先回仙界,却非要留在这里陪我。”
“那没办法。”墨临说,“谁让我爱上了一个比我还傻的人呢。”
两人都笑了,笑中带泪。
笑着笑着,云汐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个藕荷色的香囊。香囊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银光——那是她残留的仙力在保护它。
“这个”她摩挲着香囊上的霜花纹样,“在凡间时,我绣它的时候,每一针都在想你。想你睡得好不好,想你伤口还疼不疼,想你有没有也在想我。”
墨临接过香囊,放在鼻尖轻嗅。虽然里面的药材早就失效了,但那股淡淡的、属于云汐的气息,还萦绕不散。
“我一直带着。”他说,“在战场上的时候,在逃亡的时候,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。每次闻到这个味道,心里就会很平静。好像你就在我身边,陪着我。”
云汐看着他珍视的样子,心里又甜又涩:“可是里面被下了蚀心蛊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墨临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,“你的心意是真的,这就够了。至于那些算计,那些阴谋我会让赤渊,十倍奉还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但很快又柔和下来,低头看着云汐:“等这场仗打完了,我们再回凡间一次吧。”
“回去做什么?”
“去桃林,看看我们种的桃树活了没有。去宛城,看看凌啸将军把城池重建得怎么样了。去我们的那个小院子,虽然还没盖,但我想,总会有机会的。”
云汐闭上眼睛,想象着那个画面:“好。到时候,你当教书先生,我开医馆。白天你看书,我采药;晚上我们一起做饭,一起看星星。平平淡淡的,过一辈子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相拥着,在山洞里静静等待天亮。虽然前路艰险,但此刻,他们是彼此的依靠,是彼此的光。
而他们没有注意到,山洞外的夜色中,几双猩红的眼睛,正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追兵至
天快亮时,墨临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自然醒的,是某种危机感将他从浅眠中惊醒。他轻轻放开云汐,起身走到洞口,凝神感应。
有魔气。
而且不止一股,是很多股,正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山洞包围过来。距离很近,最多一炷香时间就会到。
墨临的心沉了下去。赤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。
他回到云汐身边,轻轻摇醒她:“云汐,醒醒。”
云汐睁开眼,眼中还带着睡意:“怎么了?”
“追兵来了。”墨临简短地说,“我们必须马上离开。”
云汐立刻清醒了。她试着站起来,但腿一软,又跌坐回去——诅咒虽然被压制,但对身体的侵蚀还在,她的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墨临扶住她:“能走吗?”
云汐咬牙点头:“能。”
她借着墨临的搀扶站起来,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。墨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,两人互相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走出山洞。
外面天还没完全亮,山林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。雾气很浓,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。这本该是最好的掩护,但墨临知道,对魔族来说,雾气根本不是障碍。
“往东走。”墨临判断方向,“那边有一条河,可以掩盖我们的气息。”
两人艰难地在山林中穿行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云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“墨临”她喘息着,“我……我走不动了”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墨临将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,“马上就到河边了。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前方的雾气中,忽然出现几道黑影。
是魔族,但不是低等魔物,是穿着黑色甲胄、手持弯刀的高等魔将。他们显然早就等在这里,看到墨临和云汐,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。
“找到你们了。”为首的一个魔将狞笑,“尊上有令,活捉墨临,格杀云汐!”
话音落,十几个魔将同时扑了上来。
墨临将云汐护在身后,拔出天律剑——剑身黯淡,几乎感觉不到神力。但他握剑的手很稳,眼神冰冷如铁。
第一个魔将冲到他面前,弯刀劈下。墨临举剑格挡,刀剑相撞的瞬间,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但他没退,反而向前一步,手腕一翻,剑尖刺穿了魔将的喉咙。
魔将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倒下。
但更多的魔将涌了上来。
墨临护着云汐,边战边退。他的剑法依旧精妙,每一剑都直指要害,但力量的差距太大。没有神力加持,天律剑只是一把比较锋利的凡铁,砍在魔将的甲胄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。
而魔将们的攻击,每一次都震得他气血翻腾。腿上的伤、背上的伤、仙体的裂痕,都在发出哀鸣。
“噗——”墨临终于支撑不住,喷出一口鲜血,单膝跪地。
“墨临!”云汐想扶他,却被一个魔将趁机抓住了手腕。
“放开她!”墨临嘶吼,想要起身,但几个魔将的刀同时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为首的魔将走到云汐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仔细端详:“啧啧,净世仙尊也不过如此嘛。中了深渊诅咒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云汐冷冷地看着他,眼中银芒一闪。
魔将惨叫一声,松开手,捂着眼睛后退——云汐眼中射出的银光,虽然微弱,却灼伤了他的眼睛。
“找死!”魔将暴怒,拔出弯刀,就要砍下。
“住手!”墨临吼道,“赤渊要的是我,放了她!”
魔将转头看他,笑了:“神君大人,您以为……您还有谈判的资格吗?”
他挥了挥手:“都带走!尊上说了,要活的!”
魔将们上前,用特制的锁链将墨临和云汐捆住。锁链上刻满了压制神力的符文,一接触到身体,两人就感觉所有的力量都被封住了,连动一根手指都难。
“带走!”
魔将们押着两人,向山林深处走去。
墨临和云汐被拖着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锁链不断摩擦着伤口,带来阵阵剧痛。但更痛的是心——他们知道,落入赤渊手中,会是怎样的下场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空地上已经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祭坛,祭坛周围站满了魔族,正中坐着一个人。
赤渊。
他换了一身黑袍,脸色比之前更苍白,但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,比之前更盛。看到墨临和云汐被押来,他笑了,笑容扭曲而愉悦。
“欢迎,欢迎。”赤渊站起身,走到两人面前,“墨临神君,云汐仙尊别来无恙啊。”
墨临冷冷地看着他:“赤渊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赤渊大笑,“我为什么要后悔?我谋划了万年,等的不就是今天吗?看着你们这对高高在上的神仙,像狗一样被我踩在脚下”
他忽然伸手,掐住云汐的脖子:“尤其是你,云汐。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我最恨你那双眼睛,永远那么干净,那么慈悲,好像看透了世间一切污秽真让人恶心!”
云汐被他掐得呼吸困难,但眼神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怜悯:“赤渊,你其实很可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