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距离尸身百丈时,云汐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墨临问。
云汐没有回答,只是怔怔地看着祖凰眼眶下那两道黑色泪痕。恍惚间,她仿佛听见了无数声音——不是哀嚎,不是诅咒,而是一种悲悯的叹息。像是长辈看着误入歧途的子孙,痛心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它当年”云汐轻声说,“可能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祖凰当年陨落,可能不是自然死亡,也不是战死。”云汐转过头,眼中金红光芒流转,那是血脉深处被触动的记忆碎片在苏醒,“它是被‘污染’的。某种比寂灭宗、比蚀魂瘴更古老、更本质的黑暗,污染了它的神格。它为了不让污染扩散,选择了自我湮灭,将尸身封印在此,作为镇封那种黑暗的容器。”
墨临瞳孔微缩:“所以,现在这具尸身异变,意味着”
“意味着镇封松动了。”云汐接口,声音发紧,“意味着那种黑暗,快要出来了。而那个‘主人’,可能就是想释放它的人。”
这个猜测比任何阴谋都更可怕。如果祖凰镇压的是某种连始祖神兽都无法消灭、只能封印的黑暗,那么一旦释放,三界将面临什么?
两人对视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。
无论如何,必须阻止。
他们继续向前,最终停在了祖凰左眼下方。那点猩红光芒近看更加诡异——它不像火焰,不像晶体,而像是一滴活着的血。在黑色泪痕的映衬下,妖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入口在哪里?”云汐环顾四周。尸身表面光滑如镜,除了羽毛就是鳞甲,根本看不出任何通道。
墨临却抬头,看向那点红光。“在那里。”他指着红光正下方,一片看似普通的翎羽,“空间扭曲点。尸身内部被折叠了,真正的入口被隐藏了,只有用同源的血脉之力才能打开。”
也就是说,只有云汐能打开。
云汐没有犹豫。她划破指尖,一滴金红鲜血飞出,精准落在那片翎羽上。
血液渗入的瞬间,翎羽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、深不见底的阶梯。阶梯两侧的墙壁不是岩石,而是凝固的火焰。金红色的火焰像琥珀般封存在半透明的晶壁里,永恒地燃烧着,照亮了前路。
但火焰的光芒,在延伸到阶梯深处时,被一种粘稠的黑暗吞噬了。
那是比万凰渊更深的黑,是连光都能吃掉的虚无。
云汐深吸一口气,握紧墨临的手。
两人并肩,踏入黑暗。
阶梯很长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越往下走,周围的温度就越低,不是寒冷,而是生命气息被剥夺后的死寂。火焰晶壁的光芒越来越弱,最终完全消失,只剩墨临掌心托起的一团银光,勉强照亮前方三尺。
黑暗中,开始出现声音。
不是幻听,而是真实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:
“救救我”
“好痛”
“为什么要抛弃我们”
是凤凰族人的声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带着哭腔,带着哀求。云汐的脚步顿住了,她能感觉到,这些声音里,有她刚才感应到的那些血脉印记的主人。
“别听。”墨临捂住她的耳朵,声音透过掌心传来,有些闷,“它们在干扰你。这些声音是残响,是那些被吞噬的魂魄最后留下的执念,但已经没有意识了。你回应它们,只会被拖进它们的痛苦里。”
云汐点头,强迫自己冷静。但越往下,声音越多,越密集,最后几乎成了轰鸣的潮水,冲击着她的神魂。她能“看见”一幕幕破碎的画面:火焰中的逃亡,亲人的惨叫,孩子被黑气吞噬时伸出的手,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墨临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,银色神力如最坚固的屏障,护住她的心脉。两人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步频,同样的呼吸节奏,甚至同样的心跳——在这种极致的精神压力下,他们的神力共鸣竟然自发地、更深层次地运转起来。
渐渐地,云汐发现,她不需要刻意去屏蔽那些声音了。因为墨临的感知正与她的感知交融,那些痛苦传到他那里,被他的理智过滤、分析,再传回给她的,就是冷静的、客观的信息:
“左前方三十步,有三道强烈怨念,绕开。”
“脚下有空间裂缝,右移半步。”
“前方五百步,有活物气息。不是凤凰,不是人类,不是已知的任何种族。”
他们甚至不需要说话。一个眼神,一个细微的手指动作,就能传达千言万语。这是比“凤舞九天”更深的默契——不是力量的融合,而是灵魂的同步。
终于,在黑暗中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出现了一点光。
不是火焰,不是星光,而是一种苍白的、毫无生气的冷光。
阶梯到了尽头。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球形空间边缘。空间的中央,悬浮着一座黑色的祭坛——正是云汐之前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。
祭坛上,锁链缠绕的,不是什么怪物,而是一颗心脏。
巨大的、仍在缓慢跳动的心脏。颜色不是鲜红,而是暗金色,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裂纹。每一次跳动,都从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黑血,滴落在祭坛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而心脏的正上方,悬浮着一枚碎片。
那是一枚眼熟的、让墨临和云汐同时呼吸一滞的碎片——通体银白,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,中心有一个小小的、燃烧着的火焰印记。
“那是”云汐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父神的神格碎片。”墨临接话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玄真长老会有他的心头血;为什么寂灭宗要布局三百年;为什么那个“主人”要引他们来这里。
这一切的根本目的,不是云汐的血脉,不是凤凰族,甚至不是释放什么黑暗。
而是——祭坛的另一端,阴影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,面容慈祥,眼神温和,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杖。他看起来就像凡间任何一个村庄里,坐在槐树下讲古的和蔼老人。
但墨临和云汐的血液,在这一刻几乎冻结。
因为他们认得这张脸。
三万年前,以身殉道,与寂灭宗宗主同归于尽的——
“太清道尊。”墨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。
仙道之祖,墨临父神的挚友,也是玄真长老的亲生父亲。
老者笑了,那笑容里充满了欣慰与怀念:
“临儿,汐儿,你们终于来了。老夫等这一天,等了三万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