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西飞行了三千里,天空的颜色从血红变成了暗红,像是凝固的、即将腐败的血。
云汐已经不再抬头看天了。那轮红月如影随形,无论飞得多快,它始终悬在头顶同一位置,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。更令她不安的是,每次无意间瞥见月亮,心底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抓挠,想要钻出来。
“别看它。”墨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他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她的手,一股温润的神力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,驱散了那股烦躁感。
“这月亮有问题。”云汐低声说,强迫自己目视前方。
“不止是月亮。”墨临的视线扫过下方的大地。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仙界山脉,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。河流的水位明显下降,一些支流甚至已经干涸,露出龟裂的河床。“天地灵气被污染了,源头就是封印之地。污染正在扩散,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。”
“我们能赶在彻底恶化之前到达吗?”
墨临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地平线上——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冲天的黑气,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巨柱,缓缓旋转着,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与色。那就是封印之地的方向。
以他们现在的速度,至少还需要一天一夜。
“先休息一下。”墨临突然说,带着云汐降落到下方一座山峰上。这座山的植被还算完好,山顶有一处天然的平台,几块巨石挡住了大部分风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云汐注意到他落地时脚步的细微凝滞。
“没事。”墨临靠在一块岩石上,闭目调息片刻,脸色稍微恢复了些,“魔瘴在圣泉压制下还算稳定,只是长途飞行消耗大了些。”
云汐从储物法宝中取出龙族给的灵泉水递给他。墨临接过,喝了一口,突然侧耳倾听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动静。”墨临站起身,寂灭剑无声地滑入手中。他走到平台边缘,望向山下的密林。
云汐也凝神感知。起初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,但渐渐地,她捕捉到了一些别的声音——凌乱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喘息、还有金属拖拽在地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。
声音从林间传来,正在向山顶靠近。
“不是魔物。”墨临判断道,“是人。但状态很不对劲。”
两人隐去气息,藏身于巨石之后。几息之后,树林边缘的灌木被拨开,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。
那是一名仙兵。
或者说,曾经是。他身上的制式盔甲已经残破不堪,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某种黏稠的污泥。头盔不见了,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张年轻但扭曲的脸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瞳孔不正常地放大,眼神涣散而疯狂。左手无力地垂着,似乎断了,右手拖着一柄卷刃的长枪,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仙兵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,时不时惊恐地回头看向来路,“都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哈哈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,显然神智已经崩溃。
云汐心中一紧,正要现身,却被墨临按住。
“再等等。”墨临低声道,目光锐利如鹰,“看他身后有没有追兵。”
仙兵跌跌撞撞地走到平台中央,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。他松开长枪,双手抱住头,开始剧烈地颤抖:“红色的……月亮……它在看我……它在跟我说话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天空中的红月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、混杂着恐惧和痴迷的笑容:“你说得对……都是假的……都是骗局……我们都会死都会变成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仙兵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,盔甲的裂缝中,皮肤下正透出微弱的紫色光芒。和璇玑仙尊尸体上出现的纹路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更淡,蔓延的速度更慢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仙兵惊恐地抓挠自己的胸口,指甲抠进皮肉,鲜血渗出,却无法阻止那些紫光的蔓延,“我不要……我不要变成怪物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这一刻,疯狂褪去,露出了一个年轻士兵本能的、对未知恐怖的绝望抗拒。
云汐再也忍不住,从藏身处冲了出去。
“别碰他!”墨临的警告晚了一步。
云汐已经跑到仙兵身边,蹲下身:“别怕,我们能帮你——”
仙兵猛地转过头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云汐看见他眼中的紫色光芒骤然增强,瞬间吞噬了最后的清明。那张年轻的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,嘴角咧开,发出非人的嘶吼:
“凤凰……是凤凰的味道……魔神大人要的……”
他闪电般伸手抓向云汐的脖颈,速度快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。云汐本能地向后仰,寂灭剑自动出鞘半寸,挡在身前。
但另一道剑光更快。
墨临的剑从侧面刺来,精准地贯穿了仙兵的右肩,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。仙兵疯狂挣扎,伤口处喷出的血却是紫黑色的,散发着腐臭的气味。
“他已经被彻底侵蚀了。”墨临的声音冰冷,“救不了了。”
云汐看着那个在地上扭动、嘶吼、渐渐失去人形的躯体,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。她见过战场,见过死亡,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——一个还有着清醒意识、抗拒着变异的人——在她面前彻底沦为怪物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仙兵突然停止挣扎,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嘶声道,眼中流下两行紫黑色的血泪,“求求你们……在我完全变成之前……”
墨临闭了闭眼。
剑光一闪。
仙兵停止了呼吸。尸体迅速干瘪、风化,最后化为一捧灰烬,被山风吹散。只有那套残破的盔甲和卷刃的长枪留在原地,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存在过。
云汐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山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,她却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热,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。
“这是蚀心魔瘴的完全体。”墨临收起剑,声音低沉,“被侵蚀者会经历三个阶段:初期是心智影响,放大负面情绪;中期是身体变异,力量增强但理智渐失;后期……”他看向那堆灰烬,“就是刚才那样,彻底沦为魔神的傀儡,连神魂都会被吞噬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他走到云汐身边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我们现在看到的,只是开始。封印之地的情况一定比这糟糕百倍。”
云汐反握住他的手,力道很大,像是要从这接触中汲取力量:“这个士兵是从封印之地逃出来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墨临蹲下身,检查那套盔甲。盔甲内侧有一个编号和所属部队的印记——“镇魔军第三军团,甲字营,七伍,兵卒陈平”。
镇魔军,正是镇守封印之地的三万边军番号。
“他至少逃出来两天了。”墨临判断道,“以他受伤的程度和速度,封印之地距离这里不会超过五千里。”
比他们预想的要近。
也就是说,封印破裂的影响范围,扩张速度远超预期。
“他刚才说‘都死了’。”云汐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还提到红月在跟他说话……”
墨临站起身,再次看向天空中的红月。这一次,他凝视了很久。久到云汐以为他发现了什么,久到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去——
那一瞬间,她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。
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意念。模糊、混乱,却带着强烈的诱惑和恶意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脑海中爬行,低语着:
*放弃吧……抵抗是徒劳的……加入我们获得永恒……*
“别看!”墨临猛地捂住她的眼睛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,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。他的心跳很快,隔着衣料传来急促的震动。
云汐僵在他怀里,耳边回荡着他压抑的声音:“红月是魔神意志的延伸。它在主动污染所有注视它的人。修为越低、心神越不坚定的人,受影响越快、越深。”
所以璇玑仙尊临死前才会说“红月之下,所有人都可能被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