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。
墨临伸出手,接住的不是云汐温暖的身体,而是一捧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尘。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飘散,像无数只破碎的萤火虫,在红月碎裂后的黑暗中明明灭灭,然后彻底黯淡。
他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仿佛只要他不收手,时间就会停在这一刻,云汐就还没有真正离开。
但他掌心那点米粒大小的金紫色火焰,却像心跳一样微微搏动着,提醒他一个残酷而温柔的真相——她走了,但也没有完全消失。
“云……汐……”
墨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破碎得像被踩过的枯叶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试图说出更多话,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哽咽。
黑暗的虚空还在崩塌。封印核心处,魔神被那金紫色大网死死困住,愤怒的咆哮已经变成了虚弱的呻吟。金紫色光芒与黑暗激烈对抗,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痕。
但墨临对这些都视而不见。
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那点火焰,和正在从指缝飘散的光尘。
第一粒光尘落在他脸上,触感温热,像她的眼泪。
然后第二粒,第三粒……
每一粒光尘都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消失,只留下一丝微弱的、属于云汐的气息。那些气息汇成细流,流入他的身体,流进他干涸的经脉,流向他空空如也的心房。
那里曾经装着万年的责任,装着一个誓言,装着对她的守护。
现在,只剩下一个黑洞。
一个吞噬一切光、一切温暖、一切希望的黑洞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墨临终于说出完整的话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,“为什么最后还要给我希望……”
他的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不是被黑暗压迫,而是被自身的重量压垮——那种失去支撑后的、灵魂层面的重量。
双手撑在破碎的玉石上,掌心被尖锐的碎片刺破,鲜血渗出,混合着那些金色的光尘,在祭坛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肩膀开始颤抖。
起初很轻微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的瑟缩。然后越来越剧烈,整个身体都在抖,像寒症发作的病人,像被抛上岸的鱼。
但没有声音。
连哽咽都没有。
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呼吸声。
虚空中的战斗进入了尾声。金紫色大网彻底收缩,将魔神最后的本源封印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。晶石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,持续压制着内部试图挣脱的黑暗。
封印完成了。
暂时地。
代价是她。
墨临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布满泪痕——不是透明的泪水,而是混着血的金色泪痕。那是云汐留在他体内的凤凰血脉,随着悲痛一起涌出。
眼睛是血红色的。
不是魔气侵蚀的红,也不是愤怒的红。
而是彻底崩溃后,毛细血管全部破裂的红。
那双曾经深邃如星空、冷静如寒潭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两片血雾,雾气深处,是比虚空更深的绝望。
他看向掌心。
那点米粒火焰还在燃烧,微弱却顽强。
而在火焰中心,那缕蜷缩的残魂,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,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在睡梦中翻身。
像在回应他。
“云汐……”
墨临轻声唤道,声音温柔得可怕,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火焰捧到面前,用额头轻轻触碰。
火焰传来一丝暖意。
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就像她最后那个吻的温度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不受控制——
第一次见到她,襁褓中的婴儿,那么小,那么软,在他万年冰冷的手掌中睡得香甜。
她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,总是向他伸出小手,等他来牵。
她第一次叫他“墨临叔叔”时的奶声奶气,后来变成“墨临”,再后来……
她在战场上挡在他身前,眼中燃烧着和他一样的决绝。
她在昏迷前说“不要死在这里”时的担忧。
*她在祭坛上回头对他微笑,说“我爱你”时的温柔。
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,一遍遍凌迟他已经破碎的心脏。
“啊——!!!”
终于,声音冲破了喉咙。
不是怒吼,不是咆哮。
而是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从灵魂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悲啸。
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。像万千生灵同时哀鸣,像世界崩碎时的回响,像最深的黑夜撕裂时发出的尖叫。
它穿透了虚空,穿透了封印,穿透了正在坍塌的空间,传到了紫霄宫,传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生灵耳中。
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,都同时感到心脏一紧——不是物理上的疼痛,而是一种共鸣的、感同身受的绝望。
雷豹趴在地上,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青鸾从空中坠落,蜷缩成一团,羽毛失去所有光泽。
玄龟闭上了眼睛,龟甲上的光芒彻底熄灭。
火麒麟跪倒在地,周身的火焰变成了冰冷的蓝色。
而紫霄宫外那些幸存者,无论修士还是凡人,无论伤势轻重,都在同一时刻泪流满面。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那个声音里的悲痛太过纯粹,太过沉重,沉重到让所有人都无法承受。
悲啸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虚空彻底停止崩塌。
久到封印晶石完全稳定。
久到墨临的声音彻底嘶哑,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终于停了下来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开始笑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讽刺的笑。
而是一种空洞的、机械的、比哭泣更可怕的笑。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在死寂的虚空中回荡,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他一边笑,一边用流血的手,将那团米粒火焰小心地、珍重地,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,原本应该有心跳。
现在,只有一片死寂。
但火焰贴上去的瞬间,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悸动。
很微弱,像是错觉。
但他不在乎。
“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这样你就永远在我心里了……”
他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。当他完全站直时,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——强行融合两种对立力量、又承受了云汐消散的冲击,他的存在本身已经到了极限。
但他没有立刻消散。
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
墨临转身,看向那片被封印的虚空,看向那枚悬浮在中央的黑色晶石。
他的眼神平静下来——不是之前的死寂,而是一种沉淀后的、近乎神圣的平静。
“魔神。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万年前的威严,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你输了。”
晶石内部传来虚弱的波动,像是在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