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殿内的死寂持续良久,唯有三维星阵投影散发的冷光在众人脸上流转,勾勒出各异的凝重神色。
墨临伫立星阵投影前,背向众人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阵台边缘冷硬的玄铁边框,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难以驱散眉宇间的沉郁。云汐端坐玉椅之上,手肘支于膝头,双手交握抵额,发丝垂落遮去大半容颜,仅露出紧抿的唇角。白泽俯身于阵纹操作台前,指尖飞速翻阅与林河相关的所有神魂卷宗,琉璃镜片反射着光幕的寒光,神情专注得近乎紧绷。龙渊倚靠墙畔,双臂环胸,下颌线条绷直,眼神阴沉如墨,周身萦绕着压抑的戾气。青鸾则在殿内往复踱步,步履急促,焦虑之色溢于言表,仿佛要将脚下的云纹地毯磨穿。
“他所言……当真?”青鸾终于停下脚步,声音发颤,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,“一百三十七次轮回……吾等当真已殒命如此之多次?”
“从数理推演层面而言,此可能性成立。”白泽未抬头,指尖仍在灵纹刻笔上飞速流转,“若每轮轮回平均时长为三至五个时辰,一百三十七次轮回累计耗时四百一十一至六百八十五个时辰,折合凡界历法约一月至两月。此时间跨度,与我舰队物资损耗的实际情况……大致吻合。”
他调出一幅物资损耗星图,投影于半空:“诸位请看,我舰队出发时携带的‘七日应急仙粮’,实际消耗速率较预期快百分之十五。若时空感知被轮回扭曲,吾等或许已在星海之中困守远超七日之久。”
龙渊发出一声冷笑,语气中满是讥讽:“即便其言非虚,吾等便要信任一名被魔神植入异物于神魂的叛徒?”
“他非叛徒。”云汐骤然抬头,眼眶泛红,却语气坚定,“他是囚徒,与吾等一样,被困于这无尽轮回中的囚徒。”
“那他何以直至今日才坦诚一切?”龙渊厉声质问,怒意难平,“一百三十七次!他目睹吾等殒命一百三十七次!前一百三十六次轮回,何以始终缄默?”
“因道种的操控。”白泽抬眸,替云汐回应,“依林河所述,道种的指令优先级凌驾于其个人意志之上。他‘愿’助吾等,身体却‘必须’执行道种的命令。此种意志与本能的撕裂,本身便是极致酷刑。”
墨临缓缓转身,灵阵微光映照下,他的面色略显苍白,却眼神笃定:“白泽,以你对因果道种的认知,能否在不伤及宿主性命的前提下将其剥离?”
白泽沉默数息,推了推琉璃镜,语气严谨:“理论上……存在可行性。因果道种乃高维法则造物,寄生於宿主的神魂因果线之上。若能精准定位其寄生的‘因果节点’,以同等层级的法则之力进行‘覆盖’或‘置换’,便有望将其剥离。”
“同等层级的法则之力……”云汐捕捉到关键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“譬如涅盘之力?”
“涅盘之力的本质是‘定义新生’,理论上可对因果进行重定义,具备可行性。”白泽颔首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凝重,“但风险极高。道种与林河的神魂已深度绑定,强行剥离无异于将其神魂的一部分连根剥离。轻则失忆失神、修为尽废,重则……神魂崩解,彻底湮灭。”
青鸾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发颤:“这与诛杀他,又有何异?”
“大有不同。”墨临沉声回应,“诛杀他是强行终结其性命;剥离道种,则是赋予他选择的权利。即便选择之后仍是终结,亦是他自主抉择的结果。”
他看向云汐:“吾等需征得林河的同意。若他不愿冒此风险,吾等无权替他决断。”
隔绝结界内,林河仍维持着先前的姿态,双目紧闭,呼吸平稳,宛若沉眠。
但当墨临与云汐踏入结界的刹那,他骤然睁眼,眸光清明,毫无半分睡意。
“商议有果了?”他开口询问,语气轻松得宛若询问今日天象。
墨临未即刻作答,缓步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,与他平视,神色郑重:“林河,吾等需向你确认几件事。”
“但问无妨。”林河微微歪头,神态带着几分随性,“只是我无法保证所言皆为真——道种或许会操控我说谎。”
“其一,”墨临凝视他的眼眸,语气锐利,“道种除令你保留记忆、制造‘微小失误’外,是否还有其他功能?譬如监控吾等行动,向魔神传递信息?”
林河凝神思索片刻:“监控确是必然。我所见、所闻、所感,道种皆能同步感知。但我不确定它是否会实时传递给魔神——或许仅作记录,待轮回重置时一并‘上传’。至于主动传递信息……我认为不会。若魔神能实时掌控此处局势,吾等早已被针对性绞杀,断无反复轮回的机会。”
“其二,”云汐接过话头,语气平缓,“你此前提及,你是轮回的‘锚点’。此为何意?若失去你,轮回将会如何?”
“轮回会失稳。”林河直言,“时间轮回的维系需依托参照物,恰似航船需锚链方能停泊于固定水域。我便是那枚锚——我的存在、我的记忆、我的‘连续性’,确保每次轮回重置时,时间线能精准回溯至同一‘起点’。若失去我……轮回要么彻底崩解,要么显露出其真实‘结构’,暴露出核心破绽。”
他稍作停顿,补充道:“当然,这些均是道种‘告知’我的信息,真伪无从佐证。”
墨临与云汐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。
“其三,”墨临缓缓开口,语气郑重,“若吾等尝试剥离你神魂中的道种,你愿否应允?”
林河的神情首次出现显着波动。他眼眸骤睁,嘴唇微张,似是听到了难以置信之事,怔立良久。
“剥离道种?”他轻声重复,语气中满是惊愕,“你们……有可行之法?”
“仅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。”云汐轻声回应,语气中带着不忍,“但风险极大,或许会摧毁你的神魂,或令你沦为不明形态的存在。”
林河陷入长久的沉默,结界内仅余两人的呼吸声交织。久到云汐几乎以为他会拒绝。
倏然,他笑了。非是此前的诡异之笑,亦非解脱之笑,而是一种释然、温柔的笑意,宛若冰雪消融。
“我愿。”他语气坚定,“纵使仅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我亦愿一试。”
他凝视着云汐,眸光清澈如洗:“你可知?这一百三十七次轮回中,我见过你无数模样。有时坚若磐石,有时脆如稚童;有时怒目圆睁,有时绝望垂泪。但无论何种模样,每次轮回重启,你眼眸中总有一束光——那束‘誓要打破轮回’的光。”
他稍作停顿,语气带着几分恳求:“我不愿再看到那束光熄灭。所以……动手吧。需要我做什么?”
道种剥离的仪式,在疗伤结界内展开。
此非寻常术法——因其并非物理层面的剖割,而是法则层级的本源博弈。
疗伤结界被紧急改造为临时法阵实验室。中央玉榻被移除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多层级立体法阵:外层为白泽布设的“时空稳定阵”,用以抵御道种崩解可能引发的时空涟漪;中层为龙渊与青鸾联手构建的“神魂护持阵”,专攻守护林河的神魂核心;内层,便是此次行动的关键所在——
云汐与墨临并肩立于法阵核心,神情肃穆。
此次行动需二人协同完成:墨临以秩序之力锁定林河神魂中的因果线,精准定位道种寄生的“节点”;云汐则以涅盘之力覆盖该节点,以“新生”的法则定义,置换道种“控制”的法则定义。
理论可行,却无任何先例可循。
“准备好了?”墨临侧眸看向云汐。
云汐深吸一口气,缓缓颔首。掌心已然腾起金色涅盘之火,火焰温顺地缠绕于指尖,宛若有灵的金丝。
墨临亦抬抬手,银色秩序之光在指尖凝聚,化作细如发丝的针芒,璀璨而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