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凤翼展旌旗(1 / 2)

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,一道踉跄的身影冲破营外阴影,拼了命似的扑向岗哨,脚步虚浮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。

是侦察兵。他背上赫然插着三支漆黑骨箭,箭簇深嵌肌理,周围血肉早已腐烂发黑,一缕缕甜腻的恶臭随着喘息四下飘散。破碎战甲下,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——显然已断,可他硬是凭着一股滔天意志撑到营地边缘,在岗哨卫兵的惊呼声中重重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混着血污的尘泥。

“敌袭……东北方向……三十里……”

沙哑气音从他喉间挤出,带着濒死的虚弱,这是昏迷前最后的警示。话音刚落,他便彻底失去意识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。

消息如惊雷般炸进中军大帐时,云汐正端坐案前,指尖轻划摊开的舆图,目光死死凝在标注“白骨荒原”的区域。她身着一袭素白便服,衣料轻软得像一片云,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透明——并非不愿着战甲,而是不能。与魔神那一战后,她的身躯脆弱得如同碎裂后勉强粘合的瓷器,别说沉重的神君战甲,便是寻常甲胄的重量,都可能让未愈的内伤再度崩裂,伤及本源。

“报——!侦察小队遇袭,仅一人生还!”卫兵单膝跪地,语气急促。

云汐缓缓抬眼,烛光在她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多少人?”

帐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龙渊掀帘而入,青黑色战甲上还挂着夜露,脸色铁青如铁:“侦察小队五人,只回来了这一个。据他残存讯息推断,遭遇的是魔神精锐卫队,数量不少于三百。”

“三百?!”

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,几个年轻副将脸色骤变,眼神里满是惊惧。三百魔神精锐,这等战力放在以往,得墨临亲自率领整编军团才能正面抗衡。可如今,他们这支从轮回地狱爬出来的残兵,能战之人不过八百,还多半带伤,战力十不存三。

“东北方向……”云汐指尖重新落回舆图,缓缓划过一道路径线条,语气笃定,“这里是通往白骨荒原的必经之路,它们想堵死我们的退路。”

“未必是绝境。”白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双眼布满血丝——显然已多日未眠,“也可能是诱饵,想引我们出营,在野外利用地形优势将我们歼灭。”

“或许两者皆是。”青鸾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,她刚从伤兵营过来,残肢断腿的惨状还在眼前,“它们算准了……算准了墨临沉睡未醒,算准了你重伤未愈,算准了我们现在最脆弱。”

话音未落,帐内气氛已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绝望与疲惫像潮水般将众人淹没——他们刚从轮回酷刑里爬出来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死神阴影就已再度罩顶。

云汐静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吊坠。隔着轻薄衣料,能清晰感受到里面的温热脉动——那是封存墨临沉睡神魂的涅盘洞天,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,更是必须守住的底线。

“龙渊。”她忽然开口,打破了帐内的死寂。

“在!”龙渊应声上前,腰身挺直。

“营地现有战力,最快多久能集结?”

龙渊快速心算,语气凝重:“轻伤能战者三百,重伤但勉强能动弹的两百,合计五百。再加上我的青龙卫队精锐一百,总计六百。全速集结,需一刻钟。”

“好。”

云汐缓缓起身,每动一下,骨骼都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随时会散架,伴随着钻心的刺痛。可当她彻底站直,脊梁却挺得像一杆标枪,纹丝不动。

“一刻钟后,我带三百人出击。”她的指令简洁利落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龙渊,你率剩余三百人守营,务必守住营盘,寸步不让。白泽,即刻启动所有防御阵法,开启最高警戒,密切监测四周动静。青鸾,全力救治伤员,尤其是那个侦察兵——我要知道他看到的每一个细节,哪怕一缕气息、一道光影。”

“你亲自去?”龙渊猛地抬头,声音陡然拔高,拳头攥得咯吱响,“不行!你现在的身子,别说作战,便是长途奔袭都可能……”

“正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,才必须去。”云汐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魔神在试探——试探我们还有多少战力,试探墨临是不是真的醒不过来,更试探我,还有没有保护这支队伍的能力。”

她迈步走向帐门,亲手掀开厚重帘幕。黎明前的寒风呼啸而入,卷起素白衣袍,散乱发丝贴在苍白脸颊上,带着刺骨凉意。

“我若退缩,或流露出半分犹豫,它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蜂拥而至将营地撕成碎片。”她顿了顿,回头看向众人,眼底闪烁着惊人光芒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所以,我必须去。而且,必须赢。”

龙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,终于读懂那份决绝背后的责任。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前战甲上,沉声喝问:“青龙卫队,愿为神君先锋!”

“不必。”云汐摇头,语气坚定,“你留守营地稳住后方,先锋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
话音落,她转身走出大帐,素白身影瞬间融入浓稠黑暗。

一刻钟后,营地东北门。

三百将士已然集结完毕。他们大多是轻伤员,有的左臂吊在胸前,有的腿裹厚绷带,行走不便,可每个人都挺直脊梁,手中武器擦得锃亮,折射着微弱星光。他们都清楚,这一战无关荣耀功勋,只为活下去——为了营地里的重伤战友,为了用性命换来的情报,更为了能活着回家。

云汐站在队列最前方,已换上一身轻便制式护甲。这护甲不是她以往那套流光溢彩的神君战甲,样式普通,肩甲处还有几处未补的破损,却贴合轻便,不会加重身体负担。背后金色羽翼缓缓展开,光芒黯淡,边缘残留着撕裂的残缺痕迹,像被粗暴撕扯后勉强拼合,却依旧透着凤凰血脉的威严。

她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,却如同一面迎风招展的旌旗,稳稳镇住全场心神。

“诸位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阵法扩散开来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平静又直白,“这一战,我们可能会死。”

直白的话语让队列中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骚动,每个人的心头都掠过一丝寒意。

“可我们若退缩,营地里的三百重伤员会死,昏迷的战友会死,用性命换来的情报会永远埋在这里,再也到不了仙界。”云汐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眼神锐利坚定,“所以这一战必须打,不为别的,只为让更多人活着看到黎明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凌厉,如同出鞘的利剑:“告诉我,你们怕死吗?”

短暂沉默后,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猛地向前一步,扯开嗓子嘶吼:“怕!但更怕窝囊地死!更怕白死!”

“怕白死!”

“干他娘的魔神崽子!”

“与神君共存亡!”

震天吼声撕裂黎明前的寂静,将恐惧疲惫驱散大半。将士们眼中燃起熊熊战意,握武器的手愈发用力。

云汐微微颔首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她转身,面向东北方向,背后的羽翼轻轻一振,带起一阵微风。

“出发。”

一字落下,三百将士如离弦之箭,紧随她的身影冲破营门,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
三十里路程,对最低修为都是仙人境的他们不算远,可这一路走得异常压抑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,那是魔神之力侵蚀大地的痕迹,令人作呕。脚下土地早已焦黑,寸草不生,偶尔能看到半埋的白骨——或是战死的仙兵,或是更久远的牺牲者,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。

越往前,那股腐臭气息越浓郁,甚至夹杂着一丝令人神魂颤栗的黑暗之力。

云汐飞在最前方,脸色苍白如纸,唇瓣紧抿。胸口伤势隐隐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细刀片在切割肺叶,牵扯五脏六腑都在疼。可她没有减速,也没流露出半分痛苦——她知道,身后三百双眼睛都盯着她的背影,她是这支队伍的魂,她倒了,队伍就垮了。

“神君,前方五里,发现敌军踪迹!”斥候的声音通过传音阵法传来,带着明显的紧张。

云汐抬手,示意全军止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