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本是前来商议军情,却在帐外撞见了这一幕,便默契地停住了脚步。
“她这般温养神君神魂,已有多少时日了?”赵磐压低声音问道,语气满是凝重。
“自神君陷入沉睡那日起,每日皆是如此。子时入帐,寅时离去。”玄策真人轻轻叹息,“白日执掌军务,治军整营,夜间耗费本源温养神魂……便是铁铸仙躯,也经不起这般日复一日的耗损。”
“不,她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。”赵磐忽然开口,目光紧紧锁定帐内那道挺直的红色身影。
玄策真人一愣,随即似是明白了什么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她故意让我们瞧见她的疲惫,瞧见她的坚持,也瞧见她的不易。”老将军眼神复杂难明,有敬佩,有心疼,更有坚定,“她在用这种方式告知全军——神君并未陨落,终将归来;而她,云汐,绝不会在神君归来之前倒下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,随即默契地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去,未曾惊扰帐内之人。
寅时末,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,云汐缓缓收起掌心的涅盘神火。水晶玉樽内的神魂之光,比昨日稍稍明亮了一丝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可云汐却清晰捕捉到了。
她伸出指尖,小心翼翼地抚过水晶玉樽表面,声音轻如呢喃,卸下了所有伪装,只剩脆弱:“快些醒来吧,墨临。独自一人支撑这一切,我有点累了。”
这是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脆弱,是属于她与墨临之间独有的呢喃。
话音落下,她缓缓起身,整理好衣袍,抬手抹去脸上的汗珠与疲惫。当她再次走出静帐时,脊背挺直如松,眼眸坚定如炬,仍是那个令全军将士信服的云帅。
晨光微露,清辉洒满军营,各处军帐渐渐亮起灯火,军营缓缓从沉睡中苏醒。
云汐未曾回帐歇息,径直走向校场。那里已有早起将士在晨练,刀光剑影交织,灵力呼啸作响。见云汐走来,将士们纷纷停手,躬身行礼:“云帅!”
“不必多礼,继续操练。”云汐摆了摆手,忽然抬手脱去外层红衣战袍,露出一身干练的银灰色劲装,“今日我陪你们对练。谁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,赏三日灵酒。”
将士们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。先前的沉郁恐惧,仿佛在这欢呼声中消散了大半。
整整一日,云汐穿梭在军营各处。校场上,她与将士们切磋对练,招式凌厉却留有余地,既锤炼战力,又提振士气;军械营中,她亲自试用新铸弩箭,与工匠探讨改良之法;阵法师帐内,她与众位阵法师推演阵法,加固营地防御屏障。她与将士们一同蹲在操场边进食,粗茶淡饭却吃得津津有味;夜幕降临时,她又去不同军帐巡夜,倾听将士心声。
这一日,营中再无人公开议论墨临神君的安危。
可每一位将士的眼中,都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那并非盲目的信仰,而是扎根心底的、坚实无比的信任。他们信任这个会为他们疗伤换药、亲掌灶火、陪练枪术的统帅,更信任她说的每一句“神君会归来”。
第七日子夜,天地间灵力骤然剧烈波动,夜空中的玄黑裂隙终于有了异动。
裂隙开始缓缓旋转,边缘魔气愈发浓郁,如一只逐渐睁开的幽暗巨眼,死死盯着下方军营。紧接着,裂隙深处传来声响——并非魔物的咆哮嘶吼,而是无数凄厉的哭声。
女人的啜泣、孩童的啼哭、老人的哀鸣,无数哭声交织在一起,如潮水般涌向军营,裹挟着刺骨阴寒与绝望。这哭声并非寻常声响,而是蕴含浓郁魔气的魔音,专肆侵蚀心神,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悲伤。
许多修为稍弱的将士当场捂住耳朵,痛苦倒地翻滚,神色扭曲,眸中尽是惊恐。
云汐第一时间腾空而起,金红色涅盘神火从体内爆发,化作巨大火焰屏障,挡在军营上空,隔绝了大部分魔音。可仍有丝丝缕缕魔音穿透屏障,钻进将士们心底,搅动其情绪。
雷横强撑着稳住心神,起身组织将士防御,却发现将士们眼神涣散,有的甚至陷入魔音幻境,低声啜泣不止。这般心神失守的状态,根本无法应对后续攻击。
这无形的魔音,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恐惧。
云汐悬浮在火焰屏障中央,望着旋转的玄黑裂隙,瞬间洞悉魔神用意——这并非直接攻击,而是一场意志试炼。魔神在测试这支军队的军心,更在测试她,能否在没有墨临的情况下,稳住整支军队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运转体内灵力,声音裹挟着涅盘神火的暖意,传遍军营每一个角落:
“所有将士,听我口令——”
“回想你们参军那日,在神坛前立下的誓言!”
“回想家乡之中,盼你们平安归来的亲人!”
“回想你们身后,是三界亿万生灵的安危!”
她的声音并非激昂高亢,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,如定海神针般,一字字钉进将士们翻腾的心海。将士们挣扎着抬头,眼中迷茫渐渐褪去,开始有人跟着低声重复誓言,声音从零星微弱,渐渐汇聚成震天洪流。
玄黑裂隙旋转得愈发快速,魔音也变得更加凄厉。
云汐咬破指尖,一滴蕴含凤凰本源的精血飞出,融入身前火焰屏障。金红色火光瞬间暴涨,冲天而起,将凄厉哭声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可这般强行催动本源之力,也让她气血翻涌,身形一晃,险些从空中跌落。
就在此时,中军帐旁那顶静帐内,悬浮的水晶玉樽忽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。
一道温和浩瀚的神念,如春日暖风般拂过整个军营。所有被魔音侵扰的将士,只觉心头一清,先前的恐惧悲伤瞬间消散,心神尽数清明。
云汐猛地转头,望向静帐方向,眸中闪过惊喜与希冀。
水晶玉樽依旧悬浮在帐内,璀璨的光芒渐渐回落,恢复了先前的微弱模样。墨临,并未真正醒来。
但那道神念的余波,确确实实扫过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,安抚了所有人的心神。
军营内陷入短暂死寂,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:
“是神君的神念!神君还活着!”
“神君在看着我们!我们绝不会输!”
欢呼声如火山爆发,震得天地震颤,连玄黑裂隙的旋转速度都为之一滞。
云汐缓缓落地,脚下一个踉跄,被匆匆赶来的雷横稳稳扶住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迹,眼底却有明亮光芒在跳跃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,更有一丝确定。
雷横重重点头,虎目含泪:“全军将士,都听见了!”
云汐望向静帐,又抬眸凝望夜空中旋转的玄黑裂隙,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真正轻松的笑意。这笑意里,有欣慰,有坚定,更有对未来的希冀。
可下一秒,她的笑容骤然僵住,眸中闪过凝重。
玄黑裂隙深处,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双同时睁开的、血红色的眼眸。
这些猩红眼眸密密麻麻挤满整个裂隙,如串串血色宝珠,散发着森然寒意。它们无声地注视着下方军营,所有目光,最终齐刷刷地锁定了场中那抹红衣身影。
真正的试炼,此刻才正式开始——而这一次,魔神的所有威压与考验,都尽数落在了云汐一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