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空旷无垠,死寂如渊,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压在神魂之上,令人呼吸都滞涩几分。
地面由整块玄黑玉石铺就,莹润如镜,清晰倒映着穹顶垂落的惨白光柱,光影交错间,寒冽之气沁入骨髓。四壁高耸入云,终末隐没在浓如墨汁的黑暗里,望之令人心生敬畏。整座殿宇无半分雕饰,无一根立柱支撑,唯殿宇正中矗立着一尊王座——由亿万扭曲骸骨熔铸而成,椅身狰狞如狱,椅背高耸接天,顶端嵌着一颗硕大的血色眼珠,瞳仁缓缓转动,流转着幽森红光,似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与欲望。
魔神静立于王座之前,玄袍垂落,与殿内黑暗融为一体。
他的模样,远非云汐臆想中那般狰狞可怖。
身形颀长,与墨临约莫相仿,一袭玄色长袍素净无纹,袍摆垂落至脚面,无风自动,漾开细碎的涟漪,隐有魔纹流转。银发如霜雪披散,垂落肩头时发梢轻扫地面,宛若月华倾泻。面容恰似三十许的人类男子,眉骨高挺,鼻梁直挺,唇线分明却无半分血色,五官深邃立体,无锋锐逼人的戾气,唯肤色苍白如万年寒玉,似自混沌初开便未曾沐浴过天光。
最摄人心魄的,是他的眼眸。
非腥红如血,亦非漆黑如墨,而是近乎透明的银灰色。眼内无瞳无白,唯有两团银灰色旋涡缓缓旋动,旋涡深处,竟沉浮着星辰生灭、宇宙洪荒的微缩虚影,似藏着万古岁月的沧桑与寂寥。
他以这般眼眸凝望云汐,眸光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几分学者审视稀世标本的好奇,无半分杀意,却让人心底生寒,仿佛神魂都要被那漩涡吞噬。
“能走到此处者,”他开口,声线清越却无半分情绪起伏,不辨雌雄,宛若玉石相击,在空旷大殿中层层回荡,余音绕梁,“万载以来,你是第七人。”
云汐驻足于距他十丈之地,枪尖斜指地面,金红色火焰在枪身之上静静跃动,焰光映亮她半边脸颊,眉宇间凝着历经淬炼的沉静与锐利。她未贸然出手,神魂敏锐地察觉到,这片空间被某种无形力场笼罩,气流凝滞如铁,此距之内,若轻举妄动,必是神魂俱灭的下场。
“前六人何在?”她沉声发问,话音在殿内激荡,比寻常时更显清晰,带着心域淬炼未散的凛然余威。
“尽皆殒命。”魔神语气随意,仿佛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“三者于心域崩溃时神魂俱灭,两者甫见我便自爆道基,尸骨无存;余下一人……”他话音微顿,银灰色眼眸微微眯起,似在追忆久远的过往,“妄图与我谈判,要我割让半壁仙界予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应了他。”魔神嘴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,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,带着几分玩味,“予了他一方尽是心魔幻象的‘仙界’。他在其中做了三百年‘仙帝’,直至寿元耗尽,临终之际,仍在案前批阅虚妄的奏折,至死不悟。”
云汐掌指收紧,指节泛白,枪身火焰微微跳动,映出她眸底深凝的凝重与警惕。
“你欲予我何物?”她冷声问道,眸光锐利如刀,“亦是这般自欺欺人的幻象?”
“非也。”魔神缓缓摇头,银发随动作轻扬,如月华流转,“你与他们不同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云汐瞬间后撤半步,枪尖陡扬,金红火焰暴涨三尺,焰光灼热逼人,逼得前方气流微微扭曲,凛然战意直逼魔神。
然魔神并未再进一步,仅是驻足原地,目光如炬,细细打量她,仿佛在评估一件臻品的最终完成度。
“身负凤凰血脉,却历凡尘磨砺;掌控涅盘神火,却融人情暖意;手握联军兵权,却不恋权势荣华;心有牵挂羁绊,却不为其所困。”他每说一句,眸中银灰旋涡便旋动一分,光芒愈发明亮,“更难得者,你穿行心域,竟能保全‘自我’本真,完整无缺。有趣,当真有趣。”
“有趣到足以让你俯首称臣?”云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枪身火焰愈发炽盛,战意升腾。
魔神竟真的笑了。
非嘲讽,非轻蔑,而是孩童寻得新奇玩具般的纯粹愉悦,笑声清越,却与殿内死寂氛围格格不入,更显诡异。
“俯首称臣?不然。”他抬手指向虚空,指尖轻点,一点黑色光晕扩散开来,如墨滴入水,瞬间浸染周遭气流,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的‘王者之心’,究竟有多坚固。”
话音落尽的刹那,整座大殿骤生异变。
玄黑玉石地面陡然蠕动,如活物般翻涌,无数半透明的黑手从石缝中探伸而出,指尖泛着幽冷光泽,抓向云汐脚踝,伴随着细碎刺耳的骨节摩擦声;穹顶垂落的冷光骤然扭曲,化作一道道泛着寒芒的锁链,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如毒蛇般缠向她的手腕、腰肢、脖颈;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浆,混杂着淡淡的腐殖与血腥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似吞咽冰冷泥浆,滞涩难行。
云汐只觉身躯重若千钧,竟难以动弹。
这并非物理层面的重压,而是精神领域的绝对镇压——此殿非寻常领域,乃是比领域更高阶的“神域”,是魔神的本命空间。在此地,他便是天地规则的化身,言出法随。
“跪下。”魔神轻吐二字,话音虽轻,却如两座太古神山轰然砸下,重重压在云汐肩头,神魂都在震颤。
她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,却于刹那间将枪杆猛地插入地面——枪尖穿透蠕动的黑色血肉,扎入玉石缝隙,稳稳立住,如中流砥柱。枪身之上的涅盘神火顺着枪杆灌入地下,黑色血肉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,升腾起缕缕青黑色浓烟,带着刺鼻的焦糊气息,却也稍稍卸去几分重压。
“我跪天跪地跪父母,”云汐紧咬牙关,一字一顿,声音因重压而微微发颤,却字字铿锵,带着不屈的傲骨,“绝不跪魔!”
“颇有骨气。”魔神微微颔首,语气似有赞许,“然骨气,终究不能果腹续命。”
他缓缓收拢右手五指。
缠在云汐身上的锁链骤然收紧,黑手亦疯狂攥握!她只觉浑身骨骼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不堪重负之声,似要寸寸碎裂,肺腑中的空气被强行挤压而出,眼前阵阵发黑,神魂都在剧烈震颤,仿佛下一刻便要溃散。
涅盘神火自动护体,在她体表凝结成一层火焰铠甲,焰光熊熊。可那些锁链与黑手却不惧焚烧——它们非实体之物,乃是魔神神域的规则所化,神火仅能暂缓其收紧之势,却无法将其彻底摧毁。
云汐凝眸直视魔神,大脑在极致重压下飞速运转,神魂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,绝不肯溃散。
硬抗绝无可能,神域之内,他的规则占据绝对优势;逃无可逃,此殿无任何退路;谈判更是虚妄,前六人的结局便是前车之鉴。如此一来,唯余一条路可走。
打破规则。
如何打破?
以更坚固的“规则”,对抗他的规则。
云汐缓缓闭上眼眸。
这并非放弃,而是内视己心,叩问本真。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,沉入那经心域淬炼后,如琉璃般澄澈明亮的“自我”核心。
我是谁?
我是云汐。
为何立于此处?
因为要赢。
赢取何物?
赢下这场神魔之战,赢回墨临,赢一个可供我守护的未来。
凭何而赢?
凭我手中长枪,凭我体内神火,凭我身后万千将士,凭我……
她猛地睁开眼眸。
识海深处,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——非关乎根本的重宝,而是最后一层桎梏之壳。那层自出生便包裹着她、定义着她、亦束缚着她的壳。
“凤凰血脉”是壳,“少族长”是壳,“联军统帅”是壳,“墨临道侣”亦是壳。
此刻,壳碎了。
露出内里最纯粹、最本质的存在——一颗心。
长枪并未倾倒,而是悬浮于她身侧,枪身之上的金红火焰骤然转为纯粹的金色,光芒愈发炽盛,暖意融融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,与她的神魂同频共振。
云汐缓缓松开握枪的手。
长枪并未倾倒,而是悬浮于她身侧,枪身之上的金红火焰骤然转为纯粹的金色,光芒愈发炽盛,暖意融融,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缠在她身上的锁链开始消融。
非被火焰焚烧殆尽,而是被“同化”——金色火焰顺着锁链蔓延,所过之处,玄黑锁链寸寸化为金色,冰冷的魔之规则被温暖的道之意志彻底取代;那些从地面伸出的黑手亦停下动作,指尖微微颤抖,而后缓缓收回,重新融入地面,消失无踪。
魔神轻“咦”一声,银灰色眼眸中第一次泛起明显波澜,带着几分讶异与探究。
云汐向前踏出一步。
脚掌落下的刹那,玄黑玉石地面荡开一圈金色涟漪。涟漪所过之处,玄黑褪去,露出下方温润的白玉质地。这并非改变地面材质,而是重塑规则——在她的意志笼罩范围内,她说地面是白色,便即是白色。
“有意思。”魔神缓缓放下手,残余的锁链与黑手尽数消散,“你竟在侵蚀我的神域。”
“非是侵蚀。”云汐开口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带着某种与天地共鸣的奇异韵律,字字掷地有声,“是覆盖。”
她再向前踏出一步。
此次,金色涟漪扩散得更远。以她为中心,方圆三丈之内的地面尽皆转为白玉之色,其上甚至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,如上古道纹流转,氤氲着生生不息的生机,与周遭的魔域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以自我意志,对抗天地规则……”魔神喃喃自语,眸中银灰旋涡旋动得愈发迅疾,光芒璀璨,“此乃‘立道’之雏形。你年岁几何?修行多久?何以能……”
“我不知何为‘立道’。”云汐驻足于距他五丈之地,重新握住悬浮的长枪,枪身金光熠熠,眸光坚定如铁,“我只知,你若拦我去路,我便将你脚下之地,亦化为我的坦途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举枪。
枪尖并非指向魔神,而是直刺高空!
枪尖的金色火焰冲天而起,如一道逆流的金色瀑布,裹挟着凛然道意,轰然撞上穹顶的黑暗。黑暗被瞬间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,裂口边缘燃烧着金色火焰,如界碑般死死钉住,让黑暗无法愈合。
裂口中,漏下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