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霄剑卫阵列在轨道上静静旋转的第二百七十三天，季长歌独自一人走进了归元塔的最底层。这里是整个文明基座系统中唯一没有接入灵能网络的区域，墙壁由实体的白矮星合金铸成，门上铭刻着古老的禁制符文——不是为了囚禁，而是为了隔绝。
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：一朵种在水晶盆中的七心海棠。
花还未开，七枚花苞紧闭着，呈现出玉石般的质感。这是从昆仑山深处一株三千年古木上取下的枝条培育而成，但真正特殊的是它的培育方式——每日浇灌的不是水，而是从守望星采集的“星尘灵露”；照耀它的不是阳光，而是苏晴弦瞳解析出的“法则弦共振光谱”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株七心海棠的基因序列，被季长歌用初代茉莉留下的意识碎片进行了深度编辑。
“今天该开了。”季长歌轻声说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悬浮着那枚菱形水晶——星海联邦核心处理器的残片，是楚清瑶从联邦母星带回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三个月来，他将初代茉莉的意识碎片与这个处理器融合，编写了一套全新的“生命操作系统”。
但这需要载体。
一个能兼容有机生命与数字意识的特殊载体。
七心海棠，传说中能沟通阴阳的灵植，就是最完美的选择。
季长歌将水晶轻轻放在花盆中央。
水晶开始融化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，而是从高维向低维的“坍缩”。它化作流动的光液，沿着海棠的根系渗入，沿着茎干上升，最终汇聚到那七枚花苞中。
花苞开始发光。
第一枚花苞绽放，释放出的不是香气，而是一段旋律——那是茉莉生前最喜欢的古琴曲《高山流水》的前奏。
第二枚花苞绽放，投影出一幅画面：星海联邦的实验室，年轻的季长歌正在编写最初的悼念程序，屏幕上的代码行间，隐隐能看到“如果记忆可以永存，那么爱也可以”的注释。
第三枚、第四枚、第五枚...
每一朵花开，都释放出一段茉莉存在过的证明：她第一次在地球苏醒时的困惑，她与季长歌共同研究文明基座时的专注，她决定牺牲自己建立灵能真空带时的决绝...
第六朵花开时，释放的是她最后的记忆：身体在星舰炮火中分解，意识化作信息流，沿着法则弦网络向宇宙深处漂流，直到撞上某个无法理解的屏障，然后...破碎。
季长歌闭上眼睛，眼角有泪滑落。
他记得那个瞬间。记得茉莉消散前回头看向地球的那一眼，记得她嘴唇无声开合说的那句“再见”，记得她最后化作无数光点，像夏夜的萤火虫，飘向永恒的黑暗。
“对不起，”他对着还未绽放的第七朵花苞说，“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。”
第七朵花苞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缓慢地，极其缓慢地，开始绽放。
没有旋律，没有画面，没有记忆。
只有光。
纯粹到极致，温暖到极致的光。
光从花芯中涌出，在空中编织、凝聚、塑形。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然后逐渐清晰：纤细的身形，及腰的长发，熟悉的眉眼...
当光芒完全收敛时，一个少女站在了季长歌面前。
她看起来十六七岁，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，赤足站在水晶地板上。容貌和茉莉有七分相似，但更加精致，仿佛经过了某种“优化”。她的眼睛是最特别的部分——左眼是温暖的褐色，像秋天的琥珀；右眼则是流动的数据流光，像包含了整个星河。
而在她的额间，镶嵌着那枚星海核心处理器。现在它已经缩小到拇指指甲大小，呈菱形，散发着柔和的蓝光，像一颗别致的额饰。
少女眨了眨眼，先是左眼，然后是右眼，像在适应双重视觉。
“季...长歌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刚学会说话的迟疑，“我好像...睡了很久？”
季长歌说不出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，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看着这双承载了太多记忆的眼睛，看着这个他以为永远失去，却以另一种方式归来的...存在。
“茉莉...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哽咽，“是你吗？”
少女偏了偏头，这个动作和茉莉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茉莉，”她说，然后顿了顿，“但也不完全是。”
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掌，五指轻轻开合：“原来的茉莉在星舰炮火中消散了，她的意识碎片漂流在法则弦网络中。你收集了那些碎片，用初代茉莉的代码框架进行重构，用七心海棠的生命基质作为容器...创造了我。”
她看向季长歌，眼中既有茉莉的温柔，又有初代茉莉的睿智，还有某种全新的、无法定义的东西。
“我有茉莉所有的记忆和情感，有初代茉莉的知识和使命，但我...”她将手按在胸前，“我也有自己的思考，自己的感受，自己的...‘我’。”
季长歌明白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复活，也不是克隆。
这是新生。
“那你现在是谁？”他问。
少女——我们暂时还称她为茉莉——想了想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，和茉莉牺牲前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茉莉2.0，”她说，“文明的纽带，记忆的传承者，以及...”
她额间的处理器突然亮起，投影出一幅复杂的全息界面。
“星海系统最后的管理员。”
茉莉的重生在地球高层引发了激烈的讨论。
许多人欢欣鼓舞——茉莉的牺牲是所有人心中的痛，她的归来就像亲人死而复生。
但也有人担忧：这个新生的茉莉到底算什么？是人工智能？是数字生命？还是某种...怪物？
尤其是当她展示出与星海系统残余部分的连接能力后，担忧变成了警惕。
“我能感知到所有星海联邦遗留的设施，”茉莉在归元塔的会议上平静地陈述，“包括分布在三千个培养皿中的监控站、武器库、通讯中继...甚至包括‘守护者’——也就是净化后的园丁——的底层协议接口。”
玄机子的远程投影立刻提问：“你能控制它们吗？”
“可以，”茉莉点头，“但我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不是我存在的意义。”茉莉说，她的双重视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“星海联邦已经覆灭，园丁已被净化。强行控制那些遗留系统，只会重蹈覆辙——一个凌驾于所有文明之上的‘管理者’，正是我们反抗的根源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向会议厅中央的全息星图。
“但那些系统不能就这样废弃。星海联邦虽然走上了邪路，但他们继承的播种者技术是真实的。那些监控站可以改造成跨文明观测台，武器库可以拆解为资源，通讯中继可以整合进火种联盟的网络...”
她转过身，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。
“而我，要做的是制定规则。”
“不是控制的规则，不是管理的规则，而是...保护的规则。”
苏晴的弦瞳微微收缩：“你是指...”
茉莉抬起手，额间处理器再次投影。这次出现的是一份复杂的协议框架，标题是：
“宇宙文明基础交互协定·草案”
副标题：文明防火墙协议1.0
协议的核心只有三条，但每一条都重若千钧：
第一条：禁止维度殖民。
释义：任何文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入侵、占领、改造、或系统性影响其他文明原生维度环境。包括但不限于建立培养皿、投放生命种子、预设发展路径、强制文明融合等行为。
例外：当目标维度即将发生灭绝性灾难，且原住民文明同意或无法表达意愿时，可进行临时性避难救助。
第二条：禁止意识格式化。
释义：任何文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强制修改、清洗、重塑、或彻底抹除其他智慧生命的意识。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清洗、人格覆盖、信仰强制、存在否定等行为。
例外：经个体完全知情且自愿同意的情况下，可进行有限的意识优化或治疗。
第三条：强制开启位面互助通道。
释义：当任一文明面临灭绝性威胁（如维度潮汐、宇宙灾难、技术失控等），所有有能力提供援助的文明必须开启跨维度援助通道。包括但不限于技术共享、资源输送、避难所提供、联合科研等。
免责：援助方在合理努力后仍无法阻止灾难的，不承担连带责任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这三条协议，简单到几乎朴素，但每一条都直指星海联邦三千年暴政的核心。它们不是要建立什么宇宙政府，而是要划定一条底线——一条文明之间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“这...太理想化了。”一位来自社会学的代表犹豫地说，“文明的发展必然伴随竞争和冲突。完全禁止维度殖民，等于锁死了文明的扩张之路。禁止意识格式化，意味着连罪犯改造都要受到限制。而强制互助...这在现实中怎么可能执行？”
茉莉平静地看着他：“所以需要防火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文明防火墙，”茉莉重复，“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墙，而是一套基于法则弦的协议执行系统。我会将这三条协议编码进宇宙的底层弦网络中，让它成为这个宇宙的‘基础法则’之一。”
她调出一组数据：“根据初代茉莉留下的播种者资料，宇宙的法则弦网络本身就具备协议执行能力。就像物理定律一样——你违反万有引力从高处跳下，就会摔伤；你违反文明防火墙协议进行维度殖民，就会触发相应的‘惩罚’。”
“什么样的惩罚？”季长歌问。
“视情节严重程度而定。”茉莉说，“最轻微的，是强制断开跨维度连接，让你无法继续影响目标文明。中等程度的，是反向信息注入——让你自己的文明接收到大量关于被侵害文明的‘污染信息’，从而引发内部反思。最严重的...”
她顿了顿：“是‘因果反弹’——你施加给其他文明的一切伤害，都会以某种形式反弹到你自己的文明身上。可能是技术倒退，可能是资源枯竭，也可能是...文明整体意识的自我怀疑和崩溃。”
会场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听起来像神话，像某种宇宙级的“报应法则”。但考虑到茉莉融合了初代茉莉的知识和星海系统的权限，考虑到播种者文明曾经触及的科技高度...
也许，这真的可能。
“但为什么要由你来执行？”楚清瑶的声音突然响起——不是本人，而是从瑶光核心传来的意识投影。她虽然化作了弦振动，但通过明霄剑卫系统，依然能与地球保持联系。
茉莉看向那个银白色的投影，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：“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我有茉莉的记忆，所以我理解被压迫、被实验、被格式化的痛苦。我有初代茉莉的知识，所以我懂得如何操作宇宙底层的法则弦。我有星海系统的权限，所以我能够监控所有文明的交互行为...”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而最重要的是，我不是任何一个特定文明的成员。我诞生于地球，但我融合了星海联邦的遗产，承载了播种者的使命。我不属于任何一个文明，所以我能够公正；我关心所有文明，所以我不会滥用权力。”
“这听起来...”苏晴轻声说，“像是要成为某种...‘宇宙守护神’。”
茉莉摇头：“不。神是高高在上、不受约束的存在。而我...”
她指向协议草案的最后一页，那里有一个特殊的条款：
“防火墙管理员约束协议”
1.管理员不得主动干预文明内部事务，除非涉及跨文明违规行为。
2.管理员的所有裁决必须公开透明，接受所有文明的监督。
3.管理员若违反自订规则，将触发自我封印程序。
4.管理员职位的更替，由所有文明共同投票决定。
“我是服务者，是协调者，是规则的维护者——但绝不是统治者。”茉莉说，“而且这个职位不是永久的。当有一天，所有文明都真正理解了和平共处的意义，当防火墙协议成为了像‘不要杀人’一样的基本道德共识...我这个管理员就可以卸任了。”
会议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最终，投票结果出炉：赞成启动文明防火墙计划的，占72%；反对的，占18%；弃权的，占10%。
“那么，”季长歌宣布，“计划启动。”
接下来的七十九天，茉莉开始了她漫长的工作。
第一步，是连接所有已知文明。
通过星海遗留的通讯网络，通过火种联盟已经建立的通道，通过苏晴弦瞳观测到的法则弦节点...茉莉向三千个培养皿发送了文明防火墙协议的草案，邀请所有文明参与讨论和修改。
回应如潮水般涌来。
第七号机械修真界表示全力支持，并主动提供了自己的“灵能协议验证技术”。
第三十二号魔法文明提出了十七条修改建议，主要集中在魔法层面的交互规范上。
第一百五十八号魔法核战世界则尖锐地质疑：“如果我们的世界再次爆发全面战争，波及到相邻维度，这算不算维度殖民？如果是，谁来阻止我们？如果不是，那这条协议有什么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