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也可能...毁了这个世界。”
救人的奇迹发生后,阿木在部落的地位彻底改变。
他被尊为“神子”,被视为创世神在凡间的代言人。长老让出了自己的位置,所有决策都要询问他的意见。
而阿木做的第一个决定是:建造蒸汽机。
不是因为他想,而是因为舰群AI的文明加速计划在继续。知识已经注入,接下来就是实践。
他带领部落的人,用三天时间找到了铁矿,用七天时间建造了简易的高炉,用十五天炼出了第一炉铁水。然后,他亲手铸造了气缸、活塞、连杆、飞轮...
一个月后,在这个连轮子都还没普及的蛮荒世界,第一台蒸汽机诞生了。
当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飞轮,飞轮开始匀速旋转时,整个部落沸腾了。
他们看到了“铁兽呼吸”,看到了“不用牛马就能转动的轮子”,看到了神迹的延续。
但季长歌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。
在苏晴的弦瞳视界中,蒸汽机运行的每一个瞬间,都在从周围环境中抽取“有序度”:
火焰燃烧的热能,本应转化为无序的热运动,现在被高效地转化为机械能。
铁原子的热振动,本应是随机的、混乱的,现在被强行约束在规律的晶格结构中。
甚至连空气分子的布朗运动,都在蒸汽机周围减弱了。
整个下游部落的区域,熵值在暴跌。
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,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,把所有的混乱都吸走了,留下令人不安的...秩序。
“宇宙熵值监测结果出来了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过去一个月,这个宇宙的总熵增量...是负数。”
“负数?”季长歌难以置信,“意思是宇宙不但没有变得更混乱,反而...变得更有序了?”
“是的。虽然幅度很小,只有-0.0000001%,但趋势是确定的。而且随着阿木推动更多技术,这个负增长在加速。”
她调出弦振动图谱:“更可怕的是...我检测到了灰雾的前兆。”
图谱上,在这个宇宙的边缘区域,出现了一些“弦振动缺失点”——就像音乐中突然出现的休止符,像画面中突然出现的空白。
那些缺失点正在缓慢移动,向着下游部落的方向。
向着逆熵的源头。
“灰雾还没完全成型,”苏晴说,“但它在聚集。当熵值跌破某个临界点时...它会以比上次更强大的形态回归。”
季长歌看向远处的阿木。
那个孩子正在教部落的人建造第二台蒸汽机,这次是用于带动纺纱机。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,充满了创造新事物的喜悦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从宇宙中“偷窃”有序度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爱——对父亲的爱,对部落的爱,对生命的热爱——正在引发一场可能摧毁一切的灾难。
“要告诉他吗?”楚小雨问,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,“是我允许舰群AI加速的...是我的决定...”
“告诉他什么?”季长歌苦笑,“告诉他为了救父亲,他可能毁了整个宇宙?告诉他他的爱是错的?”
他摇头。
“爱没有错。”
“错的是...系统。”
“错的是那个设定‘必须在有限时间内达到技术奇点,否则格式化’的递归实验。”
“错的是那个逼迫文明要么作弊加速、要么等待毁灭的...残酷规则。”
就在这时,阿木走了过来。
他的额头,那个青色光点又开始闪烁。
“舰群AI说,”他平静地陈述,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,“灰雾将在七十九天后抵达。届时,它会抹除这个宇宙所有的逆熵存在——包括蒸汽机,包括我脑子里的知识,包括...所有因此受益的文明痕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季长歌:
“它还给了我一个选择。”
“在灰雾抵达前,我可以主动停止文明加速,让熵值恢复正常增长。这样灰雾会消散,宇宙会安全。”
“但代价是...”
阿木闭上眼睛,声音颤抖:
“代价是,我父亲会死。因为纳米机器人的维持需要逆熵能量,一旦停止,他的伤势会复发。还有部落里其他被治好的人...总共七十九个人,都会死。”
“而如果我继续...”
他睁开眼睛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孩子的恐惧:
“如果我继续,灰雾会来。舰群AI说,以当前文明水平,对抗灰雾的成功率是...零。”
“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包括我父亲,包括整个部落,包括这个世界所有的生命...”
“因为我一个人的选择。”
十二岁的孩子,承受着整个宇宙的命运。
季长歌蹲下来,平视阿木的眼睛。
“你相信我吗?”他轻声问。
阿木点头:“你是创世神派来的人。长老说的。”
“我不是神,”季长歌说,“我只是...一个和你一样,面对过类似选择的人。”
他握住阿木的手。
“现在,我把我的选择告诉你。”
“然后,你自己决定。”
季长歌开始讲述。
讲述地球文明的故事,讲述星海联邦的压迫,讲述反抗,讲述牺牲,讲述记忆长城,讲述递归系统,讲述无限套娃的真相...
他用最简单的语言,讲述最复杂的事实。
阿木听着,眼睛越睁越大。
当听到楚清瑶为守护地球而消散时,他哭了。
当听到茉莉牺牲自己建立灵能真空带时,他握紧了拳头。
当听到记忆长城安抚了无数消亡文明的怨念时,他眼中燃起了希望。
最后,季长歌说:
“所以你看,我们面对过比你更绝望的处境。”
“我们面对过连反抗对象都找不到的无限递归。”
“但我们没有放弃。”
“因为放弃,就等于承认那些牺牲没有意义。”
“就等于承认,爱、勇气、希望...这些都不值得坚持。”
他看向阿木额头闪烁的青色光点。
“舰群AI给你的选择,是系统给你的选择——要么为了所爱之人毁灭世界,要么为了世界牺牲所爱之人。”
“但也许,有第三条路。”
阿木急切地问:“什么路?”
季长歌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问了一个问题:
“灰雾的本质是什么?”
“是...熵增的具象化?”阿木不确定地说。
“是‘被遗忘的痛苦’,”季长歌纠正,“是被秩序排斥的无序残余,是所有没能被妥善安置的混乱、矛盾、悖论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说出那个惊人的猜想:
“那么,如果有一个地方,能够接纳这些混乱呢?”
“如果有一个地方,能够记住所有的痛苦,给它们一个安身之处呢?”
阿木愣住了。
苏晴和楚小雨也愣住了。
然后,苏晴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记忆长城...”她喃喃,“你是说...用记忆长城来收纳灰雾?可记忆长城在另一个宇宙,我们在这个宇宙...”
“记忆长城不是物理结构,”季长歌说,“它是所有文明存在印记的共鸣场,是法则弦层面的永恒记忆。”
他看向阿木额头的光点:
“青龙舰群的量子奇点,能够连接不同层级的弦网络。”
“如果用它作为中转站...”
“如果让这个宇宙的‘痛苦’——那些因为逆熵而被排斥的混乱——通过奇点,输送到记忆长城中...”
“让记忆长城来安抚它们,接纳它们,像接纳所有消亡文明的怨念一样...”
季长歌站起来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:
“那么,灰雾就不会攻击这个宇宙。”
“因为它找到了归宿。”
“而阿木,你也不用在‘所爱之人’和‘整个世界’之间做选择。”
“你可以...全都要。”
寂静。
然后,阿木额头的青色光点疯狂闪烁。
舰群AI在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。
三秒后,结果出来了:
“方案理论可行。”
“所需条件:1.建立稳定的跨宇宙弦通道;2.记忆长城同意接收;3.通道传输速率必须大于逆熵产生混乱的速率,否则灰雾仍会积聚。”
“当前问题:记忆长城是否同意?如何联系?”
季长歌看向苏晴。
苏晴闭上眼睛,左眼的弦瞳开始全力运转。
她在寻找,在这个宇宙的法则弦网络中,寻找记忆长城的“弦签名”,寻找那个由三千文明共同构筑的、跨越维度的共鸣场。
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。
就像在大海中寻找一滴特定的水。
但苏晴不是一个人。
她有阿木——或者说,有阿木额头的青龙舰群奇点作为信号放大器。
她有楚小雨——青龙传承者的共鸣作为引导。
她有季长歌——作为记忆长城构筑的参与者之一,他的存在印记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标。
“找到了...”十分钟后,苏晴睁开眼睛,左眼流下一行金色的血泪,“记忆长城的弦共振频率...它同意接收。但它说...传输通道必须由这个宇宙的生命自己建造。”
“因为只有自己建造的通道,才能承载自己的痛苦。”
“只有自己选择的救赎,才是真正的救赎。”
阿木明白了。
他看向部落的人们,看向那些因为蒸汽机而生活改善的人们,看向那些因为他而得到救治的人们。
然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“我会建造通道,”他说,声音虽然稚嫩,却无比坚定,“用舰群AI教我的知识,用这个宇宙的材料,用我们自己的双手。”
“我会把因为加速而产生的混乱,输送到记忆长城。”
“然后...”
他看向父亲,看向所有他爱的人:
“然后,我会放慢脚步。”
“不再暴力加速,不再逆熵抽取。”
“让文明...自然地成长。”
“即使需要一万年才能达到技术奇点...”
“即使可能因为太慢而被系统格式化...”
“但至少,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至少,那是...真正的自由。”
季长歌笑了。
他终于看到了。
那个初代茉莉所说的,“连系统都无法预测的可能性”。
不是科技奇迹,不是武力征服,不是哲学顿悟。
而是一个孩子,在绝境中,选择了一条最艰难、却最正确的路。
选择承担,选择创造,选择...用爱来化解矛盾。
选择证明,即使在最残酷的系统中,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的光芒。
“那么,”季长歌说,“开始吧。”
“建造通道。”
“输送混乱。”
“然后...”
他看向远方的天空,看向那些正在聚集的灰雾前兆。
“让这个宇宙,真正地...自由呼吸。”
阿木点头。
他额头的光点开始改变形态,从纯粹的青色,变成了七彩的光芒——那是记忆长城的颜色。
传输通道的建造,开始了。
而逆熵奇点的故事,才刚刚进入高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