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基地里稀疏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。李倩拖着疲惫的身体,带着一身从衣被厂带回来的、混合着棉絮灰尘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,回到了那栋让她心情无比复杂的家属楼。
推开家门,客厅里橘黄色的灯光下,是一幅让她心头刺痛却又感到莫名恍惚的温馨画面。
陈默和绫子已经吃完了晚饭,碗筷收拾干净,放在一边。陈默正坐在那张破旧但垫了厚垫的沙发上,怀里搂着瑶瑶,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、页面泛黄卷边的儿童漫画书,正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,绘声绘色地讲着上面的故事。瑶瑶蜷在他怀里,仰着小脸,听得入神,大眼睛随着陈默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,不时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或好奇的追问。
绫子则坐在旁边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在缝补(给自己未来孩子的),脸上带着恬静满足的微笑,目光温柔地流连在陈默和瑶瑶身上。暖黄的灯光,父亲温柔的低语,孩子清脆的笑声,母亲(?)安详的侧影……构成了一幅近乎完美的家庭晚景图。
李倩站在门口,冰冷的空气从身后涌入,她却感觉自己的心比门外更冷。这幅画面越温馨,就越衬得她像个突兀的闯入者,像个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影子。她辛苦工作一天归来,迎接她的不是女儿的扑怀,不是温暖的问候,而是这样一幕仿佛早已将她排除在外的“天伦之乐”。
绫子首先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,抬起头,看到李倩,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,放下手中的针线,柔声道:“姐姐,你回来了?辛苦了。饭菜在锅里温着,快去吃吧。”
她的语气自然亲切,仿佛李倩真的是她的亲姐姐,而非一个共享同一个男人的、关系微妙复杂的女人。
李倩勉强扯动嘴角,对绫子点了点头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便垂下眼帘,像躲避什么似的,快步走向厨房。她没有看陈默,也没有去看瑶瑶。
厨房里,锅里温着简单的饭菜——一碗稠粥,一小碟咸菜,两片牛肉,还有留给她的一个粗粮饼。这显然是绫子特意为她留的,或许还匀出了本就不多的份额。
李倩端着碗,没有回客厅,而是默默地走到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板凳上坐下,背对着沙发方向,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、机械地吃着。粥是温的,但吃在她嘴里,却味同嚼蜡。
身后,陈默讲故事的声音,瑶瑶的笑声,依旧清晰地传来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她能想象出瑶瑶此刻依偎在陈默怀里,满脸依赖和快乐的样子。那是她的女儿,是她怀胎十月、含辛茹苦带大的女儿。可现在,女儿最亲近、最依赖的人,似乎已经变成了陈默,甚至还有那个温柔体贴的绫子。而她这个亲生母亲,却像一个透明人,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。
陈默昨晚的话,再次在她脑海中回荡——“孩子给我吧。” 轻描淡写,却如同最终的判决。
一股难以抑制的心酸猛然冲上鼻腔,眼睛瞬间就红了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但那泪水却不听使唤,迅速模糊了视线,最终化作几滴滚烫的水珠,无声地滴落在碗里的粥中。
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一个稚嫩而关切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。
是瑶瑶。她不知何时从陈默怀里溜了下来,走到了李倩身边,仰着小脸,疑惑地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李倩浑身一僵,连忙抬起手,胡乱地擦拭着眼睛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有些哽咽:“没、没事……妈妈没事。是……是外面风大,回来的时候,被风吹迷了眼……眼睛里面……进了沙子……”
她试图用这个拙劣的借口掩饰过去。
“沙子?”瑶瑶信以为真,小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,踮起脚尖,努力凑近李倩的脸,“妈妈你别动,我帮你吹吹!吹吹就不疼了!”
说着,瑶瑶嘟起小嘴,朝着李倩的眼睛,认真地、一下一下地吹着气。温热的气息拂过李倩的眼睑,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和纯真的关心。
然而,这温柔的举动非但没有止住李倩的眼泪,反而像打开了闸门,让她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、心酸、不舍和绝望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!她再也控制不住,猛地抱住瑶瑶小小的身体,将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哭声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瑶瑶……我的瑶瑶……”
瑶瑶被妈妈突然的崩溃大哭吓住了,有些不知所措,小手拍着李倩的后背:“妈妈不哭,不哭……沙子吹出来了吗?还疼吗?”
陈默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李倩的眼泪,瑶瑶的关心,母女相拥哭泣的画面,并没有让他产生多少同情,反而让他心中那股因李倩的“不识趣”和“纠缠”而生的烦躁感越来越重。
他放下手中的漫画书,站起身,走过去,不由分说地将瑶瑶从李倩怀里抱了过来。
瑶瑶还有些懵懂,看看哭泣的妈妈,又看看脸色有些沉的爸爸。
“瑶瑶,”陈默的声音还算平和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你和绫子妈妈,先到房间里去玩一会儿,好不好?爸爸和妈妈……有些大人之间的话要说。”
瑶瑶虽然年纪小,但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和沉重。她看了看还在抽泣的李倩,又看了看陈默,最终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好。”然后走向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