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二月初,兖州,许昌。
曹操坐在州牧府的书房里,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,案几上摊开着各地送来的文书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窝深陷,短短半个月时间,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。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,但他还是觉得冷——那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寒意。
门被轻轻推开,程昱端着药碗走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:“主公,该喝药了。”
曹操没有抬头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那是兖州全境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各处关隘、城池、粮仓。他的目光在黄河沿岸停留许久,最终落在濮阳、东阿、范县这几个地方。
“仲德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说,我现在最该做什么?”
程昱将药碗放在案几上,沉默片刻,道:“主公,当务之急是安抚军心,恢复生产。此次徐州之败,我军折损两万余人,粮草辎重尽失。若不尽快休养生息,恐生内乱。”
“内乱……”曹操冷笑一声,“是啊,那些世家大族,见我兵败,怕是要蠢蠢欲动了。”
他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紧了眉头,但他没有停顿。喝完药,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继续盯着地图:“传令:调于禁驻守东郡,夏侯渊驻守济阴,李典驻守山阳。命各郡太守立即清查户口,整修城墙,囤积粮草。从今日起,兖州进入战备状态。”
“主公是要……”程昱欲言又止。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曹操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鄄城的街市,虽然刚经历战败,但城内秩序还算井然。这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,绝不容有失。
“吕布在司隶,离我们最近。”曹操缓缓道,“此人反复无常,有勇无谋。若他知道我兵败徐州,必生觊觎之心。还有袁绍……他在河北虎视眈眈,一直想南下。只是碍于公孙瓒在幽州牵制,才不敢轻动。”
程昱点头:“主公所虑极是。不过眼下我军新败,兵力不足,不宜主动出击。当以守为主,休养一两年,待元气恢复,再图后计。”
“一两年……”曹操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“刘备不会给我们一两年时间。此战之后,他坐稳徐州,必会招兵买马,广纳贤才。还有那个徐庶……此人若不除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说到徐庶,曹操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有忌惮,有恼怒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佩。他征战半生,见过无数谋士,但像徐庶这样,能把人心、地利、天时算得如此精准的,实在不多见。
“徐庶确有经天纬地之才。”程昱叹道,“不过此人出身寒微,早年任侠杀人,逃亡江湖。后来虽折节读书,但根基不深。若论世家背景、人脉关系,远不及颍川荀氏、河内司马氏。主公不必过于忧虑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曹操摇头,“乱世之中,最可怕的不是世家大族,而是这种毫无牵挂、又有真才实学的人。他们没有家族拖累,行事可以毫无顾忌。而且……刘备此人,最擅长的就是收拢这类人才。”
他转身回到案几前,提起笔,在一张帛书上写下几行字:“传令给许县的满宠,让他严密监视颍川一带。尤其是徐庶的家乡,还有他的亲友故旧。若有异常,立即来报。”
“主公是想……”
“徐庶这种人,不可能没有弱点。”曹操放下笔,目光深邃,“找到他的弱点,就能制住他。就算制不住,也能让刘备心生猜忌。”
程昱心中一凛,暗道主公手段果然凌厉。但他没有多说,只是躬身领命:“诺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夏侯惇独臂缠着绷带,大步走进书房,脸上满是愤懑之色:“主公!探马来报,吕布那厮在长安到处散布谣言,说我军徐州大败,死伤惨重!还说什么……说什么曹孟德老矣,不堪为敌!”
曹操脸色一沉,却没有动怒,只是淡淡道:“吕布说什么,随他去。跳梁小丑,不足为虑。”
“可是主公!”夏侯惇急道,“这厮如此嚣张,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,天下诸侯岂不都以为我军可欺?”
“元让,”曹操看着他,忽然问道,“你手臂伤有无大碍,还能用刀吗?”
夏侯惇一愣,随即咬牙:“能!就算只剩一只手,末将也能为主公冲锋陷阵!”
“好。”曹操点头,“那你回去好好养伤。等伤好了,我自有重任交给你。至于吕布……他若敢来犯,我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夏侯惇见主公如此镇定,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几分,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!”
待夏侯惇退下,程昱低声道:“主公,吕布勇而无谋,若真来攻,倒不足惧。怕只怕他与袁绍勾结,南北夹击……”
“袁绍不会。”曹操很肯定地说,“此人好谋无断,色厉内荏。他现在一心想着吞并幽州,不会轻易南下。而且……他看不起吕布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示弱。”曹操眼中闪过精光,“让吕布觉得我软弱可欺,让袁绍觉得我不堪一击。然后……等他们犯错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兖州的位置:“兖州四战之地,北有袁绍,西有吕布,东有刘备,南有刘云。看似危险,实则不然。正因为四方皆敌,他们反而会互相牵制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这夹缝中,悄悄积蓄力量。”
程昱深深一揖:“主公英明。”
同一时间,长安城。
温侯府内,吕布正与陈宫对饮。案几上摆着烤羊和美酒,厅中炭火熊熊,温暖如春。吕布一身锦袍,面色红润,显然心情极好。
“公台,你听说了吗?”吕布举起酒杯,大笑道,“曹操那厮在徐州被刘备打得大败,损兵折将,狼狈逃回兖州!六万人打三万人,居然输了!哈哈哈哈!”
陈宫捻着胡须,神色却不如吕布那般轻松:“温侯,曹操虽然兵败,但根基未损。兖州经营多年,城池坚固,粮草充足。我们不可轻敌。”
“轻敌?”吕布放下酒杯,眼中闪过野心,“公台,这是天赐良机!曹操新败,军心不稳,兖州空虚。若我此时率军东出潼关,直取洛阳,再下陈留、濮阳,兖州唾手可得!”
陈宫摇头:“温侯,此计不妥。曹操虽败,但麾下夏侯惇、夏侯渊、于禁等将尚在,程昱、荀彧等谋士未离。此时攻兖州,必遭拼死抵抗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温侯可曾想过,若我们与曹操拼得两败俱伤,谁会得利?”
吕布一愣:“谁?”
“袁绍。”陈宫沉声道,“袁绍坐拥冀州,兵精粮足,早有一统河北之心。他若见我们与曹操相争,必会趁虚而入,或攻幽州,或南下兖州。到时候,我们就算拿下兖州,也守不住。”
吕布皱起眉头,酒意醒了几分:“那依公台之见?”
“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”陈宫道,“让曹操和袁绍先去斗。曹操新败,急需恢复元气,短时间内不会主动出击。而袁绍……他一定会趁此机会,全力攻打幽州公孙瓒。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兵,可收渔翁之利。”
吕布思索片刻,虽然心有不甘,但也觉得陈宫说得有理。他叹了口气:“也罢,就依公台。不过……若曹操真的一蹶不振,我们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陈宫微笑,“温侯放心,宫已派细作潜入兖州,时刻监视曹操动向。一有可乘之机,必及时禀报。”
吕布这才重新露出笑容,举起酒杯:“来,公台,喝酒!这天下,迟早是我们的!”
两人推杯换盏,厅中又恢复了热闹。但陈宫心中,却始终有一丝隐忧。他了解曹操,此人奸诈多谋,韧性极强。徐州之败,或许能让他消停一段时间,但绝不会让他一蹶不振。
乱世如棋,谁走错一步,就可能满盘皆输。
冀州,邺城。
袁绍坐在议事厅主位,手中拿着一份战报,脸上满是笑意。厅下坐着审配、逢纪、郭图、许攸等谋士,以及颜良、文丑等武将。
“诸君,你们都看看吧。”袁绍将战报传给众人,“曹操六万大军攻徐州,被刘备三万人打得大败,损兵两万,粮草尽失!哈哈哈,曹孟德啊曹孟德,你也有今天!”
审配接过战报,仔细看了一遍,拱手道:“主公,此乃天赐良机。曹操新败,兖州虚弱。我军若此时南下,可一举夺取兖州,进而图谋中原。”
许攸却摇头:“主公,此时不宜攻兖州。”
“哦?”袁绍看向许攸,“子远有何高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