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芝亲自斟酒,杨怀一饮而尽,连赞好酒。三杯下肚,话匣子打开了。
“邓先生从荆州来,可知荆州近来情形?”杨怀看似随意地问。
邓芝心中一动,知道这是试探。他神色自若道:“荆州换了主人,如今是刘云刘使君治下。听说推行新政,减赋安民,倒是比刘景升时强些。”
“刘云......”杨怀眯起眼睛,“此人厉害啊,一年取荆州,三月定交州。如今坐拥四州,下一步怕是要图我益州了。”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邓芝笑道,“蜀道艰难,刘使君纵有此心,也难有此力。况且如今北方曹操、袁绍大战在即,刘使君怕是顾不上西边。”
杨怀哈哈一笑,又饮一杯:“说得也是。不过......”他压低声音,“咱们益州这位刘使君(刘璋),也实在不成器。去年张别驾建议趁刘云南征时东出取荆州,多好的机会,硬是不准。说什么‘保境安民’,嘿,乱世之中,安能独善其身?”
邓芝心中暗记,面上却道:“将军慎言。来,喝酒喝酒。”
这一夜,邓芝灌了杨怀整整两坛酒,探得不少情报——江州守军五千,但缺饷三月,士气低落;杨怀与成都某些将领不和,常抱怨“有功不赏”;益州府库空虚,去年大旱,今春恐有饥荒。
二月廿八,邓芝抵达成都。
成都城的繁华让他暗自心惊。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人流如织,比襄阳犹胜三分。但仔细观察,会发现市井间常有面带菜色的流民,城墙也有年久失修之处。
住进蜀锦客栈,邓芝出示方孔铜钱。陈掌柜五十多岁,精瘦干练,见到铜钱后神色一肃,将邓芝引入后院密室。
“邓先生一路辛苦。”陈掌柜奉上茶,“张松的寿宴就在五日后,请帖我已备好。不过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张府门槛高,寻常商人难进。我为你找了个引路人——成都最大的珠宝商‘金玉堂’东家李焕,他与张松素有往来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李焕的侄子在咱们扬州为官,他早有意结交荆州。”陈掌柜道,“明日我引你去见他。”
次日,在金玉堂后院,邓芝见到了李焕。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须发皆白,但眼神精明。
“邓先生从荆州来,带的什么货?”李焕开门见山。
邓芝打开随身木匣,露出几件珍宝。李焕拿起一块翡翠原石,对着光看了半晌,叹道:“好料子,荆州竟有此等货色。”
“不瞒李公,这些是合浦贡品,寻常市面上见不到的。”邓芝压低声音,“在下想借李公之力,拜会张别驾。”
李焕放下翡翠,眯起眼睛:“张别驾寿宴,宾客非富即贵。邓先生想进去,光有珍宝不够,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。”
“李公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你扮作我的荆州合伙人,专营南海珍宝。”李焕道,“三月初三那日,你随我同去。献宝之时,我自会为你引荐。”
“多谢李公!”邓芝深深一揖。
接下来的几日,邓芝在成都暗中活动。他白天以采购蜀锦为名,走访各商铺,实则观察城防、粮仓位置;夜间则与陈掌柜整理情报,绘制草图。
三月初二夜,邓芝正在客房整理地图,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。他心中一凛,按住腰间短刀,低声问:“谁?”
“法正。”窗外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邓芝大惊。法正?他怎么会找上门来?庞军师说过要接触法正,但计划是在结交张松之后啊。
他小心开窗,月光下,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站在窗外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。
“法先生请进。”邓芝侧身让开。
法正跃窗而入,动作轻捷。他环视客房,目光落在桌上未收起的绢图上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邓先生好兴致,夜半还在绘制成都城防图。”
邓芝心头狂跳,手已握住刀柄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法正自顾自在桌边坐下,“我是友非敌。陈掌柜午后找过我,说了你的事。”
邓芝恍然。原来陈掌柜已经行动了。
“法先生深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法正盯着邓芝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刘使君若得益州,将如何待我益州士民?”
邓芝正色道:“刘使君仁德布于四海。在扬州,清丈田亩,轻徭薄赋;在荆州,招抚流民,兴修水利;在交州,不杀降卒,安抚蛮族。若得益州,必一视同仁,量才录用,绝无歧视。”
“那刘璋及其宗族呢?”
“若自愿归降,可保富贵。刘使君在荆州未杀刘琮,在交州未杀士燮,皆厚待之。此仁德之名,天下皆知。”
法正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明日张松寿宴,我会在场。你可依计行事,我会见机助你。”他起身走到窗边,又回头道:“邓先生,益州士民苦刘璋久矣。但蜀人排外,欲取益州,非一日之功。望刘使君有耐心,也望邓先生......保重。”
说完,跃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邓芝站在窗前,望着成都的夜空。繁星点点,春风带着暖意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明天才开始。
而千里之外的荆州,刘云结束一天的巡视,坐在书房里发呆。
庞统来找刘云,轻声问:“主公,可是有心事?”
刘云回了回神,望向西方:“我在想,邓伯苗此刻到成都了没有。这一局,关系到咱们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。”
“主公既用他,当信他。”
“我信。”刘云握紧戟杆,“但益州这盘棋,不好下啊。”
夜风吹过,梅瓣飘落。乱世如棋,又一颗棋子,落向了棋盘西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