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易京对谈(1 / 2)

建安十年二月十八,子时三刻,易京。

城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,如同敲在赵云心上。他跟随严纲穿过瓮城,踏入这座熟悉的城池。三月未见,易京已大变模样——街道空旷,商铺紧闭,偶有行人也是低头疾走,脸上带着惊惶。城墙上士卒往来巡逻,火把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。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
“主公将府邸迁到了望楼。”严纲低声说,语气复杂,“自胡虏围城,他便再未下过楼。军政事务,都由长史关靖处理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关靖月前已叛投匈奴,如今城中无谋士,诸将各自为政。”

赵云心中一沉。关靖叛变他已知晓,但没想到公孙瓒已颓废至此。

望楼高七层,矗立在城中心。楼外有重兵把守,皆是公孙瓒的亲卫“白马义从”残部——当年威震北疆的三千白马义从,经历数次大战,如今只剩不足八百。

“严将军!”守卫队长抱拳行礼,目光警惕地扫过赵云,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故人,赵云赵子龙。”严纲沉声道,“有要事禀报主公,速速通报。”

队长脸色微变。赵云之名,在易京军中无人不知——三月前孤身出城,传闻已投刘云。如今突然回来……

“严将军,主公已歇息,不……”

“军情紧急!”严纲打断,“若误了大事,你担待得起?”

队长犹豫片刻,终于挥手放行。两人登上木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回响。每层都有守卫,见到赵云皆露讶色,但见严纲带领,无人敢拦。

至七层,门外站着两名披甲卫士,手按刀柄,眼神锐利如鹰。

“主公,”严纲在门外躬身,“赵云求见。”

室内寂静良久,才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赵云?他还敢回来?”

门开了。

公孙瓒坐在案后,烛火摇曳,映着他憔悴的面容。这位昔日威震幽州的“白马将军”,如今不过四十出头,却已两鬓斑白,眼窝深陷。他身着便服,未披甲胄,案上散乱堆着竹简,旁边摆着酒壶。

“末将赵云,”赵云单膝跪地,抱拳,“拜见将军。”

公孙瓒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末将?你赵云如今是刘云麾下大将,何来‘末将’之称?”

“云曾为将军效力,此礼不可废。”赵云抬头,直视公孙瓒,“今日冒险前来,是为幽州存亡,为易京三万将士、数万百姓性命。”

“呵呵……”公孙瓒冷笑,端起酒壶灌了一口,“说得好听。是为劝我投降刘云吧?”

“非为劝降,是为求生。”赵云从怀中取出诸葛亮书信,双手奉上,“刘使君麾下军师诸葛亮,有书信呈将军。”

公孙瓒不接,只是冷笑:“诸葛亮?那个南阳村夫?他也配给我写信?”

严纲在旁急道:“主公,且看一看……”

“严纲!”公孙瓒猛然拍案,震得酒壶倾倒,“你私带外人入城,该当何罪?!”

严纲跪地,却昂首:“末将知罪。但子龙冒险前来,必有关乎易京存亡之事。主公,您就算要治末将的罪,也请先听他说完!”

室内死寂。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寒风呼啸。

良久,公孙瓒缓缓伸手,接过书信。他展开绢帛,就着烛火细看。起初神色不屑,但看着看着,眉头渐渐皱起,手指开始颤抖。

信不长,诸葛亮笔力遒劲:

“汉征北将军、蓟侯公孙将军台鉴:

亮闻将军昔镇北疆,胡虏不敢南顾,百姓赖以安息。此功此德,幽州父老铭记。

今时移势易,将军误信奸佞,引狼入室,致幽州涂炭。此过此罪,青史难书。

然亡羊补牢,犹未晚也。刘使君奉大义北上,集七万锐士于土垠,誓驱胡虏,还北疆太平。将军若愿开城出兵,与土垠主力前后夹击,破胡之后,使君当表奏朝廷,言将军戴罪立功,保全名节。

若执迷困守,则易京粮尽之日,胡虏破城之时。届时玉石俱焚,将军何以对麾下将士?何以对易京百姓?何以对公孙氏列祖列宗?

取舍之间,关乎生死,关乎忠义,关乎身后名。望将军三思。

荆州军师中郎将诸葛亮顿首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公孙瓒突然大笑,笑声凄厉,“好一个诸葛亮!好一个刘云!说我‘引狼入室’,说我‘青史难书’!那刘云又是什么好东西?不过是趁乱割据的军阀罢了!”

他将书信摔在地上,猛然站起,指着赵云:“赵云!你告诉我,刘云给你什么好处?让你甘为说客,来辱我至此?!”

赵云拾起书信,轻轻拂去灰尘:“主公给云的,是一个‘义’字。”

“义?”公孙瓒嗤笑,“乱世之中,义值几钱?”

“不值钱,但值得以命相托。”赵云缓缓道,“云在幽州三月,亲眼见胡虏暴行:村庄焚毁,百姓屠戮,妇孺被驱为奴,老弱被烹为食。渔阳郡雍奴县外,鲜卑将三百孩童关入木笼,活活饿死,只为听其哀嚎取乐。右北平徐无山下,乌桓将掳掠的妇人剥光衣物,绑在马后拖行至死……”

“别说了!”公孙瓒怒吼,但声音在颤抖。

赵云却继续说,每个字都如刀:“这些惨剧,云曾飞马回报易京,求将军出兵相救。将军如何回复?‘坚守城池,不可浪战’。关靖如何说?‘些微信民,何足挂齿’。”

他踏前一步,眼中含泪:“将军,那些不是草芥,是人!是汉家儿女!是曾箪食壶浆迎将军入城的幽州父老!”

公孙瓒踉跄后退,跌坐椅中,双手捂面。严纲跪在一旁,泪流满面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公孙瓒声音从指缝中漏出,带着哽咽,“可我有什么办法?胡虏八万铁骑,我军只剩三万……出城野战,必是全军覆没……”

“所以将军就引胡虏入关?”赵云痛声道,“借胡虏之手逼退袁绍,结果呢?胡虏肆虐,幽州十一郡沦陷其七,百万黎民死伤流离!将军,这真是您想要的吗?”

“不是!”公孙瓒猛然抬头,双目赤红,“我没想到……关靖那畜生说,只借兵五万,事后割让代郡、雁门即可……我没想到他们会背约,没想到他们会屠城……”

他抓起酒壶猛灌,酒水顺着嘴角流下,混合着眼泪:“袁绍逼我太甚……当时已经围我易京……我在幽州经营十年,如何能都被袁绍夺取。”

“所以将军就勾结外族?”赵云摇头,“将军,您错了,大错特错。袁绍纵有不是,也是大汉之臣。您与他之争,是家事。引胡虏入关,是国仇!”

公孙瓒呆坐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
严纲叩首:“主公,子龙说得对。如今悔过,犹未晚也。刘使君愿给主公戴罪立功的机会,这是最后的路了。”

“刘云……”公孙瓒喃喃,“他真会为我表功?那些人……袁绍、曹操……他们会放过我?”

“刘使君一言九鼎。”赵云郑重道,“云愿以性命担保。况且,如今局势,将军还有选择吗?易京被围两月,粮草还能支撑多久?三个月?四个月?届时粮尽,军心涣散,胡虏破城,将军如何自处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“就算胡虏暂不攻城,待土垠陷落,刘使君败走,胡虏八万铁骑全力围攻易京,将军以为能守多久?”

公孙瓒沉默。这些,他何尝不知?只是不敢想,不愿想。

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严纲起身到窗边,只见东面城墙上火光大作,隐约有喊杀声。

“报——”一名军校冲上楼,单膝跪地,“主公!乌桓夜袭东门,田楷将军正在迎敌!”

公孙瓒猛然站起,又颓然坐下:“又来了……每夜如此……他们不敢真攻,只是疲我军心……”

赵云走到窗边,望向东门。火光中,可见乌桓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,又被箭雨射退。但守军明显慌乱,指挥不灵。

“将军,”赵云转身,“若信得过云,云愿往东门助战。”

公孙瓒盯着他:“你?以什么身份?”

“以故将身份,以汉将身份。”赵云抱拳,“云此来,本就为抗胡。城墙之上,不分刘军公孙军,只有汉军。”

严纲急道:“主公,让子龙去吧!他的武艺您知道,有他在,军心必振!”

公孙瓒闭目良久,终于挥手:“去吧……严纲,你同去。”

“诺!”

两人匆匆下楼。至门前,公孙瓒忽然叫住赵云:“子龙……”

赵云回头。

烛火下,公孙瓒脸上露出复杂神色:“若……若我同意出兵,刘云真会履约?”

“云以性命担保。”赵云深深一揖,“将军,幽州百姓等不起,易京将士等不起,您……也等不起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下楼,与严纲疾奔东门。

望楼上,公孙瓒独立窗前,望着城中点点灯火,望着远处厮杀的火光。他想起二十岁从军时,在辽西郡大破乌桓,受封“白马将军”,百姓夹道欢呼。想起三十岁镇守右北平,鲜卑不敢犯边,商旅往来不绝。想起去年此时,他还意气风发,以为可割据幽州,与袁绍、曹操诸雄鼎足而立……

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?

“夫君。”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