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沉寂了好一会儿。
裴涟漪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。
她定定地注视着近在跟前的儿子,纤细的柳眉微微拢起,眉宇间显出点无可奈何的情绪。
裴烬很熟悉这样的神情变化。
在他还独自生活在郊外的私人别墅时,他无数次对裴涟漪做出崩溃似的抗争行为和嘶吼怒骂,裴涟漪都是这样看着他。
坐在单人沙发上,面无表情地瞧着他被几个人狼狈地按在地上,然后听了一会他反抗愤怒的骂声后,细眉微拧,偶尔轻叹一声,摆出一副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无奈姿态。
心情好的时候,她还会踩着高跟鞋慢腾腾走到他跟前,爱怜般抚着他的脸颊,动作轻柔,语气却冷如冰窖。
她说:“小烬,我的孩子,你还小,不懂母亲作为裴家掌权人的苦心。你生在裴家,这就是你的命。”
那个时候的裴烬,最痛恨的就是裴涟漪这样一副表情和语调。
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出糗般,摆出掌权人高高在上的姿态,神情连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他的任何反抗、哭闹、喊骂,裴涟漪不但不在意,甚至只觉得他不懂事,将所有事都归于年纪小的胡闹行为而已。
这对于那个时候的裴烬来说,比任何家法刑罚都要来得痛苦。
比起亲儿子,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提线木偶,一个被制定了各种程序的机器人。
而这份痛楚在正式回到裴家后又浓稠了数倍。
原本只是隐约察觉的猜测,在回到裴家亲眼见到裴涟漪对待裴邵的态度后完全被证实——原来裴涟漪是有母爱的。
她深深疼爱着裴邵,那位从出生就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,他的大哥,跟他拥有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的亲大哥。
她对待裴邵也是严厉的。
裴邵犯了错,做错了事,也会受到裴家毫不留情的家法惩罚。
但不一样的是,他挨了家法只能自己找医生、上药,伤口发炎发烧也得自己挺着;而裴邵挨了家法,当晚裴涟漪都会在陪着他,一边冷着脸谴责他的错误,一边细致地上药。
裴烬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在暗处偷看了多少回这样母慈子爱的画面,看了一年又一年,直到心脏渐渐麻木,再也生不出多余的痛苦和愤怒情绪。
“小烬,你小时候就爱问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。”裴涟漪轻叹了口气,看向他的神情宛如在瞧着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般,“你想得到什么答案?我爱你?还是说,你希望我告诉你,其实我一点也不爱你这个儿子?好让你心安理得的,对裴家、对我进行报复?”
裴烬的神情渐渐绷紧。
“我只想知道,同样是您生的孩子,为什么我就得是受苦受难的命。”他直直地盯着裴涟漪,语气平稳,“您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方式,去培养您心目中更优秀的继承人,去带领裴家走向更好的位置。您明明也感受过这种培养方式带来的痛苦,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培养方式去折磨我和裴邵?”
裴涟漪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因为这就是裴家主家人的命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