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周那破空北行,起初数日,脚下大地尚且可见阡陌纵横、城郭星罗。愈往北,人烟愈稀,地势愈隆。葱郁的丛林渐次化作针叶林的墨绿,继而是苔原的苍黄,最终,视线尽头,一道巍峨连绵、峰巅终年积雪、仿佛支撑着天穹本身的巨大山脉轮廓,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神,横亘于地平线上。那便是传说中世界的屋脊,神只与圣者的居所——喜马拉雅山脉。而吉罗娑山,便是其中最神圣、最神秘、也是最为高不可攀的雪峰之一。
靠近山脉,空气中的法则似乎都变得不同。风凛冽如刀,却蕴含着一种洗涤灵魂的纯净寒意;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薄雾,在山谷间流淌,呼吸间都能感到身心被浸润、净化。但同时,无形的压力也陡然增大,仿佛整座山脉都散发着一种拒绝凡俗、考验来者的威严场域。
阿周那收敛了飞行时逸散的白金神光,降落在山脉边缘一处背风的冰碛石坡上。他手中的金翎在这里光芒更加柔和,却散发出一种明确的牵引力,指向山脉深处某个无法用肉眼观测的方位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无法再凭借速度与力量强行突破。吉罗娑圣域并非寻常地理概念,它存在于现实与超然的夹缝之中,需要心与灵的契合,以及通过考验,方能寻得其门径。
他深吸一口冰寒而纯净的空气,感受着怀中残骸与眉心印记的微微共鸣,迈步踏入茫茫雪岭。
起初只是跋涉。深及膝部的积雪,光滑如镜的冰面,突如其来的雪崩与冰裂缝,足以冻僵骨髓的极寒……这些对凡人而言致命的险阻,在阿周那重塑的体魄与神能面前,虽构不成威胁,却也让他重新体验到大自然的宏大与自身的渺小。他没有使用力量强行开路或御寒,而是如同一个虔诚的朝圣者,一步一个脚印,用身心去感受这片神圣土地的脉动。
他走过被冰雪覆盖的古老森林,那些树木的形态在极寒与灵气滋养下变得扭曲而充满神性,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亿万年的光阴;他跨越轰隆作响、冰川融水形成的寒潭瀑布,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,其中仿佛有精灵的歌声;他在暴风雪中静坐于岩穴,聆听风的怒吼与雪的私语,心神与这片天地逐渐交融。
沿途,他开始遇到一些奇异的“生灵”。并非野兽,也非精怪,而是这片土地本身灵性的显现:有时是一团在月光下跳舞的、由冰晶构成的模糊人形;有时是一道在岩壁上自然形成的、仿佛蕴含某种古老智慧的符文光影;甚至有一次,他看见一群通体雪白、眸如蓝宝石的灵鹿,踏着无声的步伐从他身边经过,好奇地打量着他,其中一头最雄壮的鹿王,竟口吐人言:“持有金翎与神锋印记者,汝心可诚?汝志可坚?”
阿周那躬身行礼,以心念回应:“为解苍生之苦,明己身之道,纵使刀山火海,亦往矣。”
鹿王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带领鹿群消失在风雪中。此后,阿周那发现,前方的道路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,一些隐蔽的冰裂缝上,凭空凝结出了坚固的冰桥。
他知道,这是圣山对他的初步认可与指引。
第七日,他来到一处巨大的冰原。冰原平滑如镜,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与周围刺破苍穹的雪峰,景色壮丽到令人窒息。冰原中央,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冰晶构成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宏伟门阙。门阙无顶,两根巨大的冰柱上,雕刻着无数难以理解的古老纹路,隐隐散发出空间扭曲的波动。这里,仿佛是通往圣域内层的入口。
然而,在门阙之前,冰原之上,一个庞然巨物,正静静地等待着。
那是一头白牛。
但它绝非寻常牲畜。其身躯大如小山,肌肉虬结,覆盖着厚密而光洁如绸缎的白色长毛。四蹄稳健地踏在冰面上,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——巨大、温和、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星辰大海,闪烁着智慧的灵光。它的额头,有一道螺旋状的、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印记。仅仅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便散发出一种如山如岳的沉凝威势,以及一种超越凡俗的、近乎神性的安宁气息。
阿周那瞬间认出了它——南迪,毁灭与再生之神湿婆的忠实坐骑与门卫,神牛之王,一切牛类的守护神与象征!它在此,便意味着真正的考验,或者说,觐见湿婆的资格验证,即将开始。
阿周那停下脚步,整理衣冠,以最庄重的礼仪,向神牛南迪深深一揖:“神牛尊者,持金翎者阿周那,奉谕前来,恳请面谒湿婆尊神。”
南迪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,那双智慧之眼平静地注视着阿周那,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到肉体彻底看透。一股无声的、却浩瀚如海的精神波动扫过阿周那。
良久,一个温和、浑厚、直接响彻在阿周那心湖的声音响起:
“金翎为信,神锋为凭,汝之来意,吾已知晓。”
“然,吉罗娑非等闲可入,湿婆尊前非妄念可近。”
“欲见吾主,需过三试。”
“此三试,非考汝力,非验汝技,乃问汝心,证汝道,观汝性。”
“汝,可愿受试?”
阿周那没有任何犹豫,坦然迎向南迪的目光:“愿受尊者考验。”
南迪微微颔首:“善。”
“第一试,问心。”南迪的声音如同冰原上的风,平静而清晰,“汝历劫重生,承神锋之志,负苍生之望。然,汝可知己心深处,所求为何?是为一己之荣光,一族之存续,一朝之兴衰,亦或……超越此上之物?”
随着话音,阿周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。冰原、门阙、南迪,全部消失。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绝对的黑暗虚空之中。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时间空间,唯有纯粹的“无”。
然而,在这虚无之中,却开始浮现出种种“可能性”的光影幻象:
他看到自己持戟立于太阳王朝王座之侧,受万民朝拜,成为千古一帝,开疆拓土,荣耀加身,家族显赫,寿终正寝。
他看到自己与迦尔纳在巅峰对决中同归于尽,灵魂升入天界,成为受诸神赞誉的英雄,永享安乐。
他看到自己放弃一切,隐居于雪山深处,与神锋残骸为伴,潜心修行,最终悟透宇宙至理,化作星辰,与世长存。
他看到自己带领正法同盟,历经血战,最终扫平月王朝魔域,手刃迦尔纳,恢复人间秩序,成为活着的传说,受万世景仰。
他看到自己在吉罗娑山求得无上神力,返回尘世,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魔乱与不公,建立绝对秩序的神权国度,自己则高踞神坛,接受永恒的供奉。
……
无数种未来、无数种选择、无数种欲望与执念的投影,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流转、诱惑、拷问。
阿周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没有激动,没有迷茫,没有渴望。当那些幻象试图侵入他心神时,他体内白金神能自然流转,眉心印记微光闪烁,怀中的残骸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共鸣。这些外来的“可能性”,如同水波撞上礁石,纷纷破碎、消散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并非拒绝观看,而是内视己心。
黑暗中,他“看”到了焦土中的木偶,老妇无泪的眼,乳海之眼的潮音,磐石堡将士决死的面容,苏摩罗国冲天而起的黑烟……这些画面,并非幻象,而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记忆与情感烙印。它们汇聚、沉淀,最终化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,或者说,本心:
“非为荣耀,非为安乐,非为超脱,亦非为主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