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仆环视屋内一圈,随意落座。
见对方这般散漫,毫无防备之意,心中反而愈发凛然——难道不怕自己突下杀手?
越是这般从容,越显其深不可测。
来时他对华英雄满怀信心,此刻却不禁暗想:究竟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。
林尘忽然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我早听闻华英雄身边有位极为了得的随从,唤作鬼仆,想必就是你了。
莫非是为你家少主讨个说法来的?”
他早知终有一日要与华英雄对决,只是未料,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。
“不敢。”鬼仆摇头,“我家主人说了,少爷性情太过高傲,此劫本在劫难逃。
所谓破而后立,或反成其机缘。”
“华英雄能有此胸襟,实不负其盛名。
纵横天下多年,果然非虚。”林尘轻叹,眸光骤亮,面上浮起一丝战意盎然的笑意,仿佛遇见知音对手。
“若非兴师问罪,那你此行何意?”林尘问道。
“特来献物。”鬼仆答。
“哦?华英雄让你送来何物,且让我看看。”林尘目光直视,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。
鬼仆顿觉头皮发紧,连忙自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白布包裹之物,双手递上。
林尘接过,轻轻掀开布帛,露出一个约一尺高的木雕人像,手持长剑,静立其中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郑重将其置于案上。
那木人稳然不动,虽无言语,却自有一股睥睨四方的气势扑面而来。
面目虽未雕琢,但身形姿态,竟与林尘本人九分相似,形神兼备,宛若照影。
背脊之上,刻着十个细若蚊足的小字:“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”。
“这是华英雄给我的挑战书?”林尘微微一笑。
他凝视着这尊全凭想象雕琢而成的人像,眼神渐深,眸底泛起慑人光芒。
“华英雄武道之精,远超我所料,距大宗师之境不过半步。
未曾谋面,竟能将我神韵捕捉至此,妙哉!妙哉!”
林尘连声赞叹。
再看那木人,仿佛蕴藏无穷变化,静中有动,不动而生万变。
虽无双目,却令人觉得其心神尽聚于斜出之剑尖;看似随意执剑,偏又教人无法揣度下一招会如何展开。
鬼仆的心神,也不由自主被这尊由华英雄亲手所制的雕像牢牢牵住。
这包裹一路随身携带,直至此刻交予林尘之前,他从未动过私自拆看的念头。
因为他知道,打开这份信物的权利,只属于林尘。
若连这一点都参不透,便不配称作“鬼仆”。
两人皆默然无语,目光久久不曾离开那尊木像。
木人身上的刀痕历历可见,每一凿每一切皆干脆利落,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肌理质感,如同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痕迹,浑然天成,鬼斧神工。
林尘低吟一声,缓缓闭目。
然而鬼仆明白,那木人的影子,早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,挥之不去。
林尘双眸再度睁开,目光如电,透出从未有过的锐利神采,缓缓开口:“华英雄的武道造诣,早已臻至化境!其剑意近乎天理,难怪能一剑斩落天师,纵横天下,未尝败绩!”
他指尖轻抚手中木人,动作温柔如同触碰心上之人,低声感叹:“后脑与脊背上的刀痕,绵延不绝,似溪流蜿蜒。
表面看似两剑之迹,实则一气呵成,浑然一体——必是那将腐朽木头点化为蕴含大道真意的第一式。”
鬼仆双腿一颤,几乎跪倒在地。
他自身修为已达化境极峰,比之杨露禅尚高出半筹,自是明白林尘所言字字千钧,毫无虚妄。
真正令他心惊的是,林尘身为修法天师,本与武学无涉,却能一眼洞穿其中玄机,足见其眼力已超越凡俗,直通灵明之境。
竟能从一尊静默木人之中,读出万千气象,胜过千卷兵书战策。
林尘收回修长手指,轻轻一叹,满目欣慰:“华英雄啊华英雄,果真乃世间罕见的对手!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……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……”
他眼中金光微闪,语调中尽是期待与战意。
鬼仆忍不住热泪盈眶。
此刻他终于彻悟,为何华英雄与林尘二人,能并列华夏最顶尖的存在。
唯有这般胸襟广阔、超然于胜负生死之外的气度,方能立身于武道与术法之巅。
“八月十五月满拦江之夜”——十个小小刻字,深嵌于木人厚重的背部,却承载着一场足以撼动天地鬼神的决战之约。
林尘忽然仰天一笑:“回去告诉华英雄,来年八月十五,江月圆满之时,我林尘定当赴约!”
鬼仆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回应。
林尘淡然一笑,抬指轻弹,桌上油灯应声熄灭。
“你走吧。
此物交予华英雄,他自会懂得我的意思。”说着,他在木人肩头一点,递还给鬼仆。
鬼仆双手接过,躬身退下,悄然合上了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