弈世74 乔装(2 / 2)

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。

“陈砚。”月梨忽然唤了一声,用的是那个陌生的名字。

谢宴和猛地抬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月梨眼中没有戏谑,只有平静的提醒,此刻你不是太子,只是陈砚,一个书生,她的小叔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……大嫂。”

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,干涩得厉害。

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。

“噗嗤——”晨曦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
叶慎之挑眉,范凌舟别过脸去,肩头可疑地耸动。

月梨唇角微弯,那笑意一闪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她清了清嗓子,转向谢宴和:“你既为书生,说话行事须有读书人的样子。”

谢宴和定了定神:“该如何做?”

“就像……”月梨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,“就像你我初见时那般。”

谢宴和怔住。

悬空塔顶,霉味混杂铁锈气的阁楼,他被这白衣女子掐着脖颈,却还不忘厉喝:“尔乃太祖亲封之囚,安敢辱及圣讳!”

那时他满口君君臣臣,一言一行皆刻着东宫十八年的烙印。

月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:“引经据典,之乎者也,那是你的本能。但要记得——”她注视着他,“别再顺嘴自称‘本宫’。”

本宫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骤然打开记忆的闸门。

紫宸殿的蟠龙金柱,东宫书阁的沉檀香气,朝会上群臣山呼“千岁”的声浪……

那些画面汹涌而来,又在瞬间褪色、远去。

恍如隔世。

谢宴和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他已挺直脊背,双手虚拢作揖,那是书生见礼的姿势。

声音也沉缓下来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:“大嫂所言极是。《礼记》有云:‘入境而问禁,入国而问俗,入门而问讳。’既入霁川,自当谨言慎行。小弟虽不才,亦知‘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’之理,断不会行差踏错,累及家门。”

一番话说得文绉绉,却流畅自然。

舱内静了一瞬。

叶慎之抚掌轻笑:“好!二爷这番话说得,任谁听了都当是个酸秀才。”

范凌舟也点头:“确像读书人。”

月梨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:“如此便好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舷窗边。窗外,霁川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码头栈桥延伸入海,岸边屋舍鳞次栉比,隐约可见人流往来。

“记住各自的身份。”她背对众人,声音清晰传来,“苏璃,陈砚,晨曦。我们是来霁川投亲的陈家遗眷,别无其他。”

海风从窗隙灌入,吹动她素白衣袂。

谢宴和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自冰棺中苏醒,白衣墨发,眉眼如画,却掐着他的脖颈厉声喝问:“谢戟!你还敢来!”

那时她是困于塔中的“妖女”,他是亡命奔逃的太子。

而今,她是“丧夫主母苏璃”,他是“书生陈砚”。

命运何其诡谲。

“快到了。”黑老三凑到窗边张望,“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
月梨转身,最后扫视众人一眼。

晨曦已自然地挨到她身边,小手牵住她的袖角。

范凌舟与黑老三垂手而立,叶慎之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账本。

谢宴和手持那张泛黄的文牒,目光沉静。

“各自回去换上衣衫。”月梨下令,“一刻钟后,甲板集合。”

众人应声散去。

舱门开合间,海风涌入又退去。

谢宴和留在最后。

他走到门边,忽然回头:“月梨。”

月梨抬眼,不待谢宴和多说什么,拦下他的话。

“记住,”她说,“从现在起,你是陈砚。”

“而我是苏璃。”

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:“你的大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