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苏寒那场充斥着未尽之言与沉重决断的午餐过后,徐老爷子心中如同压了一块浸了水的巨石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来。
那女孩平静面容下深藏的苦涩与决绝,那两颗名为“蕴生丹”、实则承载着无声告别与祝愿的丹药,还有她为孙子安排的、堪称“残忍”的完美退场……
一切都让这位历经风浪的老人心绪难平。
他没有回老宅,也没有去任何能让他暂时忘却这复杂心绪的地方。
司机询问去处时,他只沉默了片刻,便沉声道:“去军区医院。”
他需要看看孙子。
仿佛只有亲眼确认徐天宇安好,甚至即将醒来,才能稍稍抵消一些因苏寒而产生的、难以名状的沉重歉疚与遗憾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戒备森严的军区医院,穿过林荫道,停在那栋独立小楼前。
王秘书早已打过招呼,一切畅通无阻。
徐老爷子独自步入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VIP病房,厚重的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声响。
病房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,混合着仪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。
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,也为病床上那个静静躺着的人,镀上了一层柔和却缺乏生气的光晕。
徐老爷子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孙子的脸上
——不再是前些时日苍白失血的模样,甚至比苏寒治疗前、仅靠现代医学维持时,更添了几分健康的色泽。
面颊透着自然的红润,嘴唇也有了血色,呼吸平稳绵长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若不是身上还连接着一些监测生命体征的导线,他看起来,真的就像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而安宁的睡眠。
这显着的改变,无疑是苏寒那神乎其技的治疗带来的。
徐老爷子心中那份感激与遗憾交织的情绪,在看到孙子此刻面容的瞬间,变得愈发浓烈。
就在他凝神细看时,病房内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,徐母端着一个空暖水瓶走了出来。
她显然刚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儿,或许是整理心情,或许是单纯不想面对公公。
看到徐老爷子,她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,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恭顺:“爸,您来了。”
她的目光与徐老爷子沉凝的视线一触即分,似乎不敢多停留,立刻找了个借口:
“水瓶没水了,我……我去打点热水。”
说完,几乎是有些仓促地,拿起那个空暖水瓶,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病房
徐老爷子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失望。
就是这个女人,目光短浅,心性凉薄,用她所谓的“门第观念”和刻薄言语,生生将一颗赤诚火热的心推远,将一段原本可能美满的姻缘扼杀,甚至间接导致了孙子后来的选择与这场劫难。
如今,那个被她百般挑剔、视为“不配”的女孩,不仅身负奇能,救了她儿子的命,更被周家那样的门楣珍而重之地接纳、呵护。
将来有她后悔捶胸的时候!
但现在,徐老爷子没心思去理会那个拎不清的儿媳妇。
他全部的心神,都系在病床上的孙子身上。
他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,动作透着一丝老人特有的迟重。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握住了徐天宇露在被子外面、那只曾经骨节分明、如今却略显清瘦的手。
手心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,皮肤下有脉搏在稳定地跳动。
这真实的触感,让徐老爷子心中稍安。
他微微倾身,靠近沉睡的孙子,像是寻常人家爷爷对着睡着的孙儿低声絮语,声音苍老而沙哑,带着无尽的期盼与……
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:
“小宇啊……医生说你快醒了,各项指标都好得很。爷爷知道你听得见,是不是?加把劲,快点醒来吧……别让爷爷再这么悬着心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孙子平静的睡颜上,
喉结滚动,那些憋了一中午、无人可诉的话,如同找到了一道细小的缺口,缓缓流淌出来:
“你知道吗?今天……爷爷去见小寒丫头了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老人的声音更低了些,也更沉了些,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有千钧之重。
“那孩子……真是苦了她了。”
徐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,握着孙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,
“她给你留下了救命的药,自己却要走了,走得远远的,还说……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都怪爷爷……以前总觉得,你们年轻人的事,自己处理就好,我们老一辈的,不好插手太多。”